2003年,弗拉基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總統上任第四年,自由主義政治正墜入最低點之時,我去拜訪了中左派政黨亞博盧黨(Yabloko Party)在莫斯科的辦公室。在這個以50來歲的仇共人士為主的黨裡,有一位時年27歲的幕僚。他就是阿列克謝·納瓦爾尼(Aleksei Navalny)。
我們很快成了朋友。我們同屬一個世代與文化,有同樣的善惡觀,說同樣的語言。我們也有分歧,但借用魯德亞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話說,我覺得我們是「同宗同源」。
這麼一個人,顯然是一個固步自封的老政黨容不下的,結果也的確如此。不過當時也的確看不出,納瓦爾尼會崛起為反對派無可爭議的領袖,他對普丁的統治所發起的挑戰如此有力,以至於當局要動手讓他閉嘴——通過未遂的暗殺、關押,還有上週讓他幾近喪命的疾病——也讓全國各地成千上萬俄羅斯人走上街頭,抗議他所受到的不公待遇。俄羅斯現在有兩位國家領袖:克里姆林宮裡的普丁和獄中的納瓦爾尼。
我們初識之時,這樣的前景——如果有人乘著時間機器從2021年前來告訴我們——顯得遙不可及。反對運動當時正在慢慢成形。在反對派人物的聚會中——儘管可能除了對普丁的反對之外,他們並無多少共同點——我總是能見到我的老朋友阿列克謝·納瓦爾尼。他知道真正的政治生活在那裡,而不是在他自己的黨裡,而且他很快也成了反對派中一個知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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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2007年因為參加一場民族主義示威活動而被亞博盧黨開除——他參加那場活動是為了聲援遭到克里姆林宮迫害的民族主義者——這對他來說談不上什麼損失。他已經通過一個人氣很旺的部落格建立起自己的聲名:當別人在咒罵普丁,舉辦爭取集會自由的抗議活動時,納瓦爾尼卻在揭發國企的權力濫用,指責當局的盜竊行為。批判腐敗比倡導民主的口號要更有說服力。
然而這個國家和納瓦爾尼的命運在2011年出現轉折,當時普丁決定再一次成為俄羅斯的總統,他的統一俄羅斯黨(United Russia)也獲得了荒誕不經的多數席位。由此引發了大規模抗議活動,已經習慣了幾百人的小場面的反對派領袖們,眼前突然有了數萬之眾。
此時的形勢讓人不禁覺得,納瓦爾尼是在一場領導權競賽中勝出了,但實情並非如此。當時還有許多其他領導者:自由派的鮑里斯·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共產主義者謝爾蓋·烏達爾索夫(Sergei Udaltsov)、民族主義者亞歷山大·泡特金(Alexander Potkin)、前總理米蓋爾·卡斯亞諾夫(Mikhail Kasyanov)和國際象棋冠軍加里·卡斯帕羅夫(Garry Kasparov)。但是隨著暗殺、恐嚇、囚禁和勒索的進行,這些人一個個消失了。
於是就剩下了納瓦爾尼,這讓一些人懷疑他是在為克里姆林宮做事,2013年他高調出獄,並獲准參加莫斯科市長選舉,愈發加劇了這種懷疑。如果有人在他又一次得到緩期執行的徒刑判決,並被潑綠色染料後,還將信將疑,那麼去年8月的事肯定已經打消他們的疑慮,當時納瓦爾尼在登機前往莫斯科途中被人下了諾維喬克毒劑。原來,克里姆林宮只是把他當作餐後甜點留著而已。
納瓦爾尼堅稱,投毒者聽命於普丁,打算殺死他。但是,也許,正如由前寡頭、曾入獄十年的克里姆林宮批評者米哈伊爾·霍多爾科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資助的「檔案中心」(Dossier Center)的一項調查顯示的那樣,計劃不是要殺死納瓦爾尼,而是要把他嚇跑。這是有道理的。畢竟,普丁以前的許多對手都在脅迫或恐懼之下永久離開了俄羅斯。
當普丁同意把納瓦爾尼送到德國接受治療時,他很可能認為這個人不會再回來了。這是一個合理的賭註:在普丁掌權的這些年裡,越多人能夠得到汽車、家用電器和消費電子產品,他們就越願意接受對自己的自由和政治活動的限制。普丁可能覺得納瓦爾尼和其他人一樣——在俄羅斯的監獄和歐洲的舒適生活之間,他會選擇後者。但普丁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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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成德國的治療之前,納瓦爾尼就已經表示要回俄羅斯;他甚至公開宣布了自己的航班號和起飛時間。一到機場,他就在護照檢查處被逮捕了。隨後在當地警察局舉行了緊急聽證會,他在莫斯科的一所監獄被關押了幾週,然後被判處在流放地服刑兩年多。納瓦爾尼每走一步,都通過律師在社群媒體上發布聲明,他標誌性的幽默和自信隨處可見。
在監獄裡,他的腿開始出現問題,他要求去看醫生,即便如此,他還開玩笑說,他已經習慣了自己的腿,不想失去它。這是一個勇敢、驕傲、堅韌的人,他站在一個不人道的、以監獄和暴力為武器的制度面前——這是一個典型的情節,任何經歷過獨裁統治的國家都很熟悉。納瓦爾尼的病情有時很糟糕,但目前似乎已經穩定下來,然而只要他還在監獄裡受折磨,就無法保證他的安全。在納瓦爾尼的政治組織反腐敗基金會(Anti-Corruption Foundation)的活動於週一被暫停之後,反對派運動的前景看起來很黯淡。
至於普丁,他已經發現拒絕誠實面對對手是愚蠢的。繼今年1月支持納瓦爾尼的大規模示威活動之後,週三席捲全國的抗議活動證明了納瓦爾尼的號召力,或許更重要的是,表明了俄羅斯百姓對統治者的不滿之深。這是他自己造成的。由於不承認納瓦爾尼參與政治的權利,普丁讓自己陷入了與一位與他平起平坐的領袖的對抗。
現在,在除掉所有真正的和想像中的對手之後,普丁發現自己孤身一人。就像俄羅斯童話故事裡的王后,每天都在問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他極度渴望至高無上的地位。但當他詢問鏡子誰是俄羅斯真正的領袖時,鏡子的回答是:阿列克謝·納瓦爾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