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好萊塢、中國以及文化霸權的全球鬥爭》作者:埃裡希·施瓦策爾(RED CARPET Hollywood, China, and the Global Battle for Cultural Supremacy By Erich Schwartzel)
江澤民看了《鐵達尼號》之後,印象非常深刻。打動他的是電影裡的政治?是甲板下的弱勢無產階級和甲板上層趾高氣揚的貴族之間的爭鬥?是的,這部由詹姆斯·卡麥隆導演的大片展現了一種原始的階級意識,一名共產黨領導人可能會注意到它並予以嚴肅肯定。但這並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格外佩服這部電影的原因。不——根據埃裡希·施瓦澤爾撰寫的《紅毯》,江被電影的「情緒感召力」所震撼:李奧納多和凱特、席琳·迪翁那響徹雲霄的嗓音、表達感受的藝術技巧。「我請政治局的同志也去看一看,」他在那之後的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說。 「切不可以為我們才會做思想工作。」
2014年,《變形金剛》系列中的擎天柱出現在北京前門。
2014年,《變形金剛》系列中的擎天柱出現在北京前門。 Rolex Dela Pena/European Pressphoto Agency
問題是對人們做什麼樣的思想工作。買電影票和相關周邊商品?順從極權主義的統治?或兩者皆有?「為藝術的藝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毛澤東在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上講到。在這一點上,他和資本主義完全一致:你總是在推銷一些東西,無論是一場革命還是一雙跑鞋。當好萊塢意識到它需要中國的資金,而中國意識到它可以將好萊塢的特殊天賦先進行操控再據為己有,《紅毯》講述的就是這樣一個聯合。中國將其用於展現魅力、脅迫、控制生活方式,並用宏大的管弦樂和與兒童誠懇交談的湯姆·漢克斯讓觀眾感動到流淚。或者,就此而言,一個18世紀梅爾·吉勃遜滿懷對自由的熱愛:當索尼高管將《愛國者》(The Patriot)的拷貝寄給北京的審查機構,希望能夠上映時,他們被告知,上映批准被拒絕了——但中國官員可以將拷貝留下嗎?「我們希望政治局裡的其他人都看一看,這樣他們就可以了解如何製作一部好的宣傳片。」
施瓦策爾將這兩個故事——好萊塢的卑躬屈膝和中國軟實力的膨脹——在他巧妙編排的書中交織並整合。好萊塢因聲望很高的電視節目和DVD市場的崩潰而深受打擊。(2003年《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發行當天,迪士尼售出了800萬張DVD;到2008年,迪士尼的DVD銷量下降了33%,製片廠的營業收入減少了一半以上。)當國內和全球的影院進入蕭條,中國緩慢而多疑地向西方影響開放,成為新的前沿:一個充滿原始觀影慾望的巨大市場,一個龐大的未開發資源。
但中國不是一個民主國家,它對好萊塢具有經濟影響力使其領導人能夠將美國電影置於前所未有的意識型態過濾程序中。在中國審查機構批准的電影中,你會發現它們不會提到來世,沒有時間旅行,也沒有手淫(書裡有一個很好的笑話)。小人物挑戰體制的「草根敘述」是有問題的。好萊塢明星在宣傳訪問中必須遵守規則(不要提及西藏或台灣),並且要消除中國的負面形象。《紅毯》逐條列舉了《碟中諜3》(Mission: Impossible III)中上海街景裡晾衣繩的拆除(晾曬內衣太落後);重寫《殭屍世界大戰》(World War Z),以澄清世界末日殭屍病毒事實上並非如先前所想的那樣起源於中國;剪掉《大破天幕殺機》(Skyfall)中詹姆斯·龐德以他經典的方式打倒一名中國保安的場景(讓中國人看起來很弱);還有——也是最引人注目的——《赤色黎明》(Red Dawn)的翻拍將整個中國侵略軍隊在後期製作中逐個像素地改為一支來自朝鮮的軍隊。(「處理旗幟本身就是一場噩夢,」一位累壞了的特效師告訴施瓦策爾,「然後還有所有這些次生的噩夢。」)
在美國電影中,除了應中國要求被刪除的東西之外,也有一些加進去的東西,通常是急於討好中國的美國製片人乾的。「一個中國城市、一個中國女演員或者一種能量飲料,」施瓦策爾寫道,「製片人稱其為『中國元素』,這些都可以成為電影的賣點。」有時中國電影管理機構會提出建議:在《變形金剛4:絕跡重生》(Transformers: Age of Extinction)的高潮場景裡,與其讓英勇的美國飛機呼嘯而來,把香港從巨型機器人的劫掠中拯救出來,不如——哦,我不知道——讓英勇的中國飛機來?當然可以!製片公司說,對他們來說,與中國合作是「從經濟上說明擺著的事」。
埃里克•施瓦策爾探討了好萊塢和北京之間的關係:時而共生,時而爭鬥,始終充滿互動。
埃里克•施瓦策爾探討了好萊塢和北京之間的關係:時而共生,時而爭鬥,始終充滿互動。 Leigh Keily
與此同時,在中國電影裡,美國人卻越來越糟糕。「當好萊塢電影公司在他們的電影中去掉中國反派時,」施瓦策爾寫道,「中國電影製作人卻沒有給予對方同樣的禮遇。」他以2017年的大片《戰狼2》為例,片中,中國英雄冷鋒從一個令人厭惡、脾氣暴躁、奉行種族優越論的美國僱傭兵「老爹」(由英俊的弗蘭克·格裡羅飾演)手中救出了非洲村民。 「這個世界只有強者和弱者,你們這種劣等民族永遠屬於弱者,」老爹咕噥著,與冷鋒進行血腥的搏鬥,用一把刀刺向他的喉嚨。「那是以前,」冷鋒說。緊接著,他扭身躲開,把刀捅進老爹的脖子。「在片尾字幕中,」施瓦策爾寫道,「當座無虛席的觀眾席上爆發出歌聲或掌聲時,一句聲明出現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當你在海外遭遇危險,不要放棄!請記住,在你身後,有一個強大的祖國!』」
這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書。它會教育你。施瓦策爾做了一些非凡的報導,並且做了大量搜集素材的工作。他與迪斯尼高管和被強制安置的中國農民交談;他與美國演員麥可·格拉拉普交談,後者先是在中國電影裡扮演溫斯頓·邱吉爾,後來突然又開始扮演沃倫·巴菲特。全書最後,他來到肯亞蘇斯瓦馬賽村,參加一場關於中國 「一帶一路」倡議的講話,這項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倡議是「旨在重新繪製全球貿易地圖的中國貸款和基礎設施協議的集合」。中國正在蘇斯瓦建設一個火車站,作為連接沿海城市蒙巴薩和肯亞內陸的宏偉工程的一部分。中國還向一些村民發放了StarTimes衛星天線,並通過中國遊戲節目和24小時的中國功夫節目等其他娛樂活動逐漸滲透。這些都是為你帶來《戰狼2》的「非洲輿論運動」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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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瓦策爾將1980年代稱為美國電影的「狂歡時代」,湧現出《太空先鋒》(The Right Stuff)、《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辣身舞》(Dirty Dancing)、《壯志凌雲》(Top Gun)等作品,在那個時代,內向的中國人主要消費他們自己相當乏味的宣傳作品。由克里斯托弗·裡夫主演的《超人》(Superman)在美國上映八年後曾短期在中國上映,但遭到了譴責,理由是超人本身是一種「資產階級用來擺脫嚴重危機的麻醉劑」。中國領導人似乎還沒有,或者說還沒有完全意識到,一種由國家管理的政治麻醉劑也是有可能的。《紅毯》講的就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