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一正在東京度過夏日雨季。這位奧斯卡獲獎作曲家在紐約居住了30多年,自去年11月以來一直在日本——不是因為疫情,而是因為他在接受數年喉癌治療,病情好轉不久後,又被診斷出患有直腸癌。
儘管存在健康問題,坂本還是一如既往地多產,他參加音樂會和展覽,以及最近創作了歌劇《時間》(Time),該劇上個月在荷蘭藝術節上首演
《時間》是坂本不斷探索的「異步性」音樂的一部分,也就是不按傳統時間結構編配的音樂。他在2017年的專輯《異步》(async)中提出了這個概念,這是在他第一次患癌症後的康復過程中構思的——他說,這次經歷重新磨鍊了他的耳朵,去聆聽日常聲音的美感,無論是自然的還是人工的,無論是日光浴還是頌缽。
《時間》在一個充滿水的舞台上展開,還有一個螢幕,顯示天氣系統、城市和空曠的空間。
《時間》在一個充滿水的舞台上展開,還有一個螢幕,顯示天氣系統、城市和空曠的空間。 Sanne Peper
《時間》沒有指揮或節奏標記,是一部「夢幻能劇」(Mugen Noh),也就是一種基於夢境的能劇。舞台上的夢幻場景是與視覺藝術家高谷史郎(Shiro Takatani)合作創作的,在一個鋪滿水的舞台上展開,還有一塊螢幕,顯示著天氣系統、城市和空曠的空間。
宮田麻由美(Mayumi Miyata)帶著笙(一種古老的日本管樂器)在舞台上來回穿梭,代表著自然。舞蹈家兼演員田中泯(Min Tanaka)則是人類脆弱的象徵,他努力修建一條橫跨水面的道路。「時間」——正如我們的新世紀——呈現出一種預感,感覺也像一種記憶:在時間的盡頭,我們都將回到同一片大海。
廣告
坂本在最近的一次影片通話中談到了這部作品。以下是經過編輯的談話節選。
在《時間》的製作過程中,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癌症復發了?
在《異步》之後,我在《時間》上花費了四年,去年我被診出患有直腸癌。這是一個漫長的治療過程。我現在正處於中間階段,秋天就會回醫院做手術。我離開紐約已經一年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你原本打算在這部歌劇中演出嗎?
我想過為它做一個原創的樂器。我打算把這個想法留給將來。
一開始我用的是歌劇這個詞,但現在我不再這麼說了。它是一種裝置和表演的結合——一個戲劇作品。
這似乎和《異步》有很深的聯繫。
《異步》背後的概念是我對同步的懷疑,這讓我想到了時間本身。如果你知道我過去的作品,就會發現我前進的過程是迂迴的。但我從《異步》中得到的東西實在太大,我不想失去它們。我真的很想發展它們。那張專輯非常空間化,就像為裝置創作的音樂,所以把它發展下去,就是一種有表演者參與的裝置。這就是《時間》的初衷。
《時間》是一部「夢幻能劇」——它沒有節奏——所以似乎確實是探索這些想法的完美景觀。
宮田麻由美帶著笙——一種古老的日本管樂器——在舞台上來回穿梭,她代表了自然。
宮田麻由美帶著笙——一種古老的日本管樂器——在舞台上來回穿梭,她代表了自然。 Sanne Peper
時間對我們的社會來說太自然了,我們並不懷疑它。但因為我是一個音樂家,我一直在和時間打交道。當我們作曲時,我們必須考慮如何在時間當中處理聲音。
除了笙,舞台上沒有任何樂器。
廣告
只有笙,在我還是個大學生的時候就對它非常著迷了。我不喜歡其他日本傳統音樂,甚至包括花道(kado)或茶道(sado)這些傳統。除了雅樂(gagaku)之外的一切我都很討厭,它在我聽來就像是外星人音樂。
宮田代表了自然,輕而易舉就能穿過水麵,而田中——即「人類」——卻如此弱小。
女人和笙,她們代表了自然。田中想在水中創造一條筆直的路——及時——到達彼岸,但他失敗了。他發了瘋,最終死在了水裡。
人想在路的盡頭求得什麼?
這是人的天性。有點像西西弗斯(Sisyphus):就是一種天生的開闢道路、征服自然的激情。
開路的場景插入了一系列故事:作家夏目漱石作品裡的夢,傳統能劇,《莊子》中的蝴蝶夢。你是如何選出這些故事的?
舞蹈家兼演員田中泯是人類虛弱的幻象,在水面上艱難地建造一條道路。
舞蹈家兼演員田中泯是人類虛弱的幻象,在水面上艱難地建造一條道路。 Sanne Peper
在夢境裡,時間的所有屬性都被摧毀了。在能劇故事《邯鄲》(Kantan)裡,一個正在尋找覺悟的男人打了個盹。他只睡了五分鐘,但在他的夢裡過了50年。哪邊才是現實?五分鐘還是50年?然後在蝴蝶夢裡,我們見到了哲學家莊周。是蝴蝶夢見自己是莊周,還是莊周夢見自己是蝴蝶?我們分辨不清。
通過在音樂上解放了時間,你是否感覺到它慢了下來?
廣告
《時間》的主題是堅持時間並不存在,而不是緩緩流逝。在觀看流媒體首映時,我感覺一小時好像只有一分鐘,或是一些片刻出現了反覆。至少我能感受到另一種尺度上的時間。
你也曾在陶瓷片上作畫《2020S》,利用遺失物品,製作裝置作品(《你的時間》[Is Your Time]),目前你還在北京辦了一場大型回顧展,包含了很多視覺作品。是什麼促使你轉向了視覺藝術?
也許轉折時刻是我在1999年創作的歌劇《生命》(Life)。它包括了視覺圖像、動態影像和一些文本——這些視覺元素是那部歌劇的主角。
那是你第一次與高谷合作?
是的,而那之後我們所做的就是解構《生命》。我們解構了所有的視覺影像以及聲音,在2007年創造了一個裝置作品。那是一個重要時刻。
我想你一直都在參與視覺藝術——你和電影製作人在配樂上有過非常密切的合作。
廣告
奇怪的是,我並沒想過電影的形式。電影更具敘事性和線性。不幸的是,線性結構存在於時間之中;它有開頭、中間和結尾。我不想再回到這種形式。這就是為什麼我對裝置藝術如此著迷。裝置不需要開始或結束。我認為最好的裝置就是聆聽雨聲。
在《時間》的結尾有一場大暴雨,接著是海浪撞擊的慢鏡頭。你在想的是什麼海?
人想征服自然——亦即是水——但他必須失敗,所以他必須死於水。我需要一場巨大的洪水,也許是海嘯,來代表水的猛烈力量。而且,幾乎所有民族都對大洪水留有一些記憶。也許我們都有一些在洪水中倖存的深刻記憶。
我想很多人會好奇,這部歌劇的主題是否與氣候變化相關。
氣候變化是人與自然之間最鮮明的衝突,所以它當然也包括在內。但它不是重點。我想要創造一則關於人與自然的神話。
這與夏目漱石的夢非常相似,在他的夢裡,一個女人變成了一朵從自己的墳墓上開出的花。我讀過一些闡釋。有些人認為,它代表了夏目漱石在現代世界的掙扎。
廣告
這是我對輪迴的信仰。因為她承諾會在100年後回來,就作為一朵花回來了。你知道,我一直想被埋在地下,這樣我的身體就可以成為其他生物的營養。而在夏目漱石的故事中,女人變成了花。真的很美。
我喜歡你的解讀。
很浪漫,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