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一個繁華的購物區,碰巧在一家優衣庫購物的大約40人被告知他們需要在店內過夜。一名疑似感染新冠病毒的人被追溯到曾到過這家店。
在上海的另一個地方,安娜·盧達什科被告知需返回她前一天參加過會議的那座辦公樓。她在那裡與200多名陌生人一起等待病毒檢測結果,等了58個小時。
在遠離上海的陝西省,趙曉青去一名男子的父母家第二次與他相親的時候,當地政府對那家人所在的小區進行了封閉管理。她與他們一起隔離了近30天。(幸運的是,她說,「我和他家人相處得蠻好的。」)
自2020年起,中國就已基本上遏制了新冠病毒傳播,在最近幾週裡,該國愈發不遺餘力地撲滅全國各地出現的小規模疫情,結果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自己的生活突然被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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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上週,有三座城市的至少2000萬人生活在全面封城之下,全國還有更多城市對部分小區採取封閉管理,進行大規模檢測。在過去一個月裡,至少有30個中國主要城市通報了新冠病毒本土感染病例。
從全球情況來看,中國的確診病例數量本身微不足道,此外,中國最近這波小規模暴發中尚未通報過任何死亡病例。據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通報的最新情況,截至上週五,四個城市在24小時內總共有23例新確診的本土感染病例
但許多確診病例感染的是傳染性極高的奧密克戎變異株,隨著時間的流失,政府堅持不懈追求的「清零」目標似乎越來越難以實現。許多人想知道,這個政策在對中國的經濟和社會造成廣泛、持久的破壞之前,還能堅持多久。
「就目前而言,這個政策真的幾乎像是遏制病毒的孤注一擲,至少肯定是非常固執和不懈的努力,」芝加哥大學政治學系教授楊大利說。「他們真的是騎虎難下。」
中國領導層至今一直在加大這一政策的力度,用大規模病毒檢測、嚴格的邊境控制、廣泛的接觸者追蹤,以及臨時封鎖等手段來遏制新的疫情暴發。
讓緊迫感進一步增加的是,北京已發現共計24例本土感染病例,冬季奧運會將於兩周後在那裡開幕。幾個小區已被封閉管理,當局還加強了對進出首都的檢測要求。官員們上週說,出於對新冠病毒的擔憂,將不向公眾出售奧運會門票
北京一個私營的病毒檢測點。
北京一個私營的病毒檢測點。 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當局暗示,北京的首例奧密克戎確診病例也許與寄自加拿大的一個包裹有關。那之後,官員已呼籲全國各地的人們在打開來自海外的郵件時要格外小心。北京已在對來自海外的郵件進行至少四輪消毒,儘管專家說,觸碰表面(尤其是紙或紙板)導致病毒感染的風險非常小。
西安一個物流中心在分揀包裹。中國官員表示新冠病毒能通過郵件傳播,但專家稱這種可能性極小。
西安一個物流中心在分揀包裹。中國官員表示新冠病毒能通過郵件傳播,但專家稱這種可能性極小。 Liu Xiao/Xinhua, via Getty Images
「在我看來,郵件傳染病毒似乎不大可能,但我不會說這不可能,」香港大學流行病學家高本恩(Ben Cowling)說。「我當然會建議當局繼續調查,也許能找到解釋這例感染的其他原因。」
中國官員以前推動過一個陰謀論,認為新冠病毒是美國軍人帶到武漢的,那裡是最早出現新冠病毒的地方。最近,中央政府批評了西安市地方官員,因為他們去年12月對這座有1300萬人口的城市進行封城後,造成食品供應和醫療服務出現混亂。
「中國政府正在發現,為『清零』政策辯護已變得越來越難,」多倫多大學政治學系教授王惠玲(Lynette H. Ong)說。「代價變得如此之高,以至於他們不僅正在將責任推卸到地方官員身上, 也在將責任推卸到外國人身上,有錯的從來都不是中央的政策制定者。」
政府和社區工作者準備給西安民眾發放生活必需品。
政府和社區工作者準備給西安民眾發放生活必需品。 Roy Stone/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中國很多人支持「清零」政策,該政策也許挽救了數十萬人的生命,讓大多數人在疫情期間能夠相當正常地生活。但隨著越來越多的人被拉網式病毒控制措施所困,疫情最近的零星暴發已引發了沮喪和抱怨之聲。
本月,由於北部城市天津一個社區裡發現了一小群感染病例,29歲的麗蓮·林所在的住宅小區被封閉管理,她被迫臨時讓自己在網上銷售毛巾和文具等基本用品的網店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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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事情變得更糟的是,農曆新年期間回家過年看來越來越不可能了:她老家所在地河南鄭州也已經實行封閉管理。
「我知道有人更慘,但一直封城真的讓人倦怠,」林女士說,她已經10多天沒出家門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門,陪伴她的只有家裡的綠植。
民眾在北京附近的港口城市天津排隊做病毒檢測。
民眾在北京附近的港口城市天津排隊做病毒檢測。 China Daily, via Reuters
西安和其他城市的官員上週已表示,由於病例數下降,限制性措施不久將放鬆(西安市已宣布自1月24日起恢復正常出行,復工復產——編注)。但從長遠來看,一種擔心是,作為最後一個堅守清零戰略的主要國家,中國可能已將自己逼到了牆角。
雖然中國80%以上的人口(逾12億人)已接種了至少兩劑疫苗(大多數人接種的是國產疫苗),但研究發現,國產疫苗幾乎不提供對奧密克戎變異株的抵抗力。專家推測,中國領導人可能是在等待國內研發更有效的疫苗或治療方法,或是在等待導致更輕癥狀的病毒變異株的出現。
這些分析人士表示,在那之前,越來越多的抱怨不大可能會說服中國政府改變其新冠病毒政策。最近,諮詢公司歐亞集團已將中國的「清零」戰略列為政府今年面臨的首要政治風險,指出該政策最終會給中國帶來事與願違的後果,並擾亂全球經濟。
「最成功的抵抗病毒政策已變成最不成功的政策,」歐亞集團報告的作者伊恩·布雷默和凱瑞夫·庫普坎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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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城故事裡有悲劇(比如被醫院拒絕提供醫療服務的西安患者),也有荒誕甚至溫馨故事。
現年28歲的趙曉青上個月去趙飛位於陝西咸陽的家中第二次相親之前,只見過趙飛一次,第一次見面是別人為他們安排的首次相親。當局的緊急封閉管理迫使她在咸陽住了四周,也改變了兩人的人生。趙曉青說,趙飛慢慢地贏得了她的心,他們打算不久訂婚。
 「很多朋友都好奇我有沒有相親成功,」笑容滿面的趙曉青在上週發在社群媒體抖音的一段影片中說。「當然相親成功了。」
其他人的經歷卻不那麼愉快。
37歲的安娜·盧達什科在上海一棟辦公樓過夜,她曾在那棟樓裡開過一次會。她和幾百人接到了返回該樓接受病毒檢測和隔離的命令。
37歲的安娜·盧達什科在上海一棟辦公樓過夜,她曾在那棟樓裡開過一次會。她和幾百人接到了返回該樓接受病毒檢測和隔離的命令。 Anna Rudashko
現年37歲的盧達什科住在上海,她上週五正準備上床睡覺時,收到了僱主發來的電子郵件。一天前,她曾去過一幢不是她辦公室所在的辦公大樓參加一場一小時的會議,現在她被告知要返回那座辦公大樓做病毒檢測,並接受短暫的隔離。一名與確診患者有過接觸的人曾在不同的一天去過該樓的同一層。
盧達什科在那座大樓裡與200多名陌生人度過了那個夜晚,以及又一個夜晚。他們用打撲克、看影片、喝紅酒、吃一家義大利餐館的外賣冷盤打發了58個小時的時間。盧達什科用睡袋在辦公樓廚房的一個窗台上睡覺。有人帶來了一頂帳篷;一對夫妻帶來了他們的狗。沒有洗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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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當時的心情是,『沒別的辦法,大家只能將就一下,』」盧達什科在電話中說。她被強制進行12天的居家隔離,現在剛過了一半時間。
她說,被認為曾與確診感染者接觸的那個人最終的病毒檢測結果為陰性。這段經歷給盧達什科的感覺是,中國應對新冠病毒的政策「不現實」。
「他們的確在努力清零,但這不可能,」她說。「給人的感覺是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