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一天,李吴氏(音,Lee Ng Shee)去新泽西州的布拉德利海滩(Bradley Beach)散步。她是纽约唐人街的著名商人李乐(Lee B. Lok)的妻子,1891年,李乐在勿街开了一家杂货店,名叫广源盛(Quong Yuen Shing & Co.)。这户人家夏天的时候喜欢去泽西海岸消暑,但要找到愿意把房子租给非白种人的房东可不容易。缠过足的李吴氏小心地迈着步子,经过纽瓦克大道上的一栋房子时,门廊出现了一名女子。“你在找房子吗?”她大声嚷道。“要不要买这房子?”
李吴氏的生意嗅觉非常敏锐。花了2000美元,李家就在一个村子里有了一栋夏天可以落脚的房子,“20年前,他们若是能在某个店铺的楼上租到几间房,就要谢天谢地了,”祖上曾是华埠名流的布鲁斯・爱德华・何(Bruce Edward Hall)在他1998年关于唐人街的回忆录《茶壶烈酒》(Tea That Burns)中写道。
李吴氏的好运气为更多的唐人街家庭来到布拉德利海滩铺平了道路,这是一个只有7个街区宽13个街区长的滨海小镇,曼哈顿唐人街开车大约100公里的距离。其他华人也跟着在同一条街上置业,没过多久,纽瓦克大道就与曼哈顿的勿街不相上下了;在泽西海岸,出现了一个迷你的中国城。他们开玩笑,称这片地区为“海边唐人街”。还有其他的前辈称这里是“中国人的里维埃拉(Chinese Riviera)”。
李吴氏(Lee Ng Shee)。
李吴氏(Lee Ng Shee)。 Courtesy of Pat Lee
对于那些经常光顾这里的唐人街华人来说,布拉德利海滩意味着宽敞的居住空间和放松;它是一个游泳、钓鱼、吃冰激凌和打麻将或者玩扑克直至深夜的地方。对于许多一大家子挤在只有一间房的公寓、得跟左邻右舍共用厕所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城市之外的生活,在那里,一家人可能就拥有整栋房子,里面有多间卧室,有东奔西跑的空间。
在布拉德利海滩度假,也意味着其他一些东西:它代表着某种中产阶级理想的实现,相应地,它也说明了“二战”后美国华人地位的不断变化。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个没有完全被中国人面孔包围的社区生活。这个社区兴起于美国各地的白人黑人仍然在实行种族隔离的海滩游泳、在实行种族隔离的学校上学、许多州的法律禁止异族通婚的时代。华人的地位介于两者之间:在美国的一些地方,华人既不能上黑人的学校,也不能上白人的学校;在有些地方,黑人的场所欢迎他们的加入,但被禁止进入白人的地盘(在何的回忆录中,一些唐人街的居民提到,在马里兰州,警察有一次将他们从白人的海滩驱逐出去,倒是黑人邀请他们去自己的海滩);还有一些地方,中国人享有与白人同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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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吴氏在布拉德利海滩买房两年之后的1943年,美国废除了《排华法案》,该法案禁止低技术的中国人移民美国。在那个十年结束的时候,华人家庭在布拉德利拥已有了整片的住宅,美国对中国人的态度也开始从负面转向正面。
在美国,实现进一步平等与融合的道路仍将崎岖不平;在布拉德利海滩,何写道,中国人普遍受到良好对待,但他们仍然不大愿意参与某些社区活动,像是每周在海滨步道举行的舞会。“那是给白人子弟玩的,”何的一个表亲告诉他。“我想我们只是害怕他们会取笑我们。那还不如不去呢。”但是,在新泽西海岸形成的一个海滩社区,华裔的小朋友可以怡然自得地跟犹太裔、意大利裔和其他白人孩子一起筑沙堡(尽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黑人孩子还是只能去临近城镇的一处隔离海滩玩耍),至少这是一个正在取得进步的正面迹象。
布拉德利海滩上的家庭。
布拉德利海滩上的家庭。 Courtesy of Shirley Ayres
李家在20世纪40年代开拓了买房之路,但唐人街家庭开始在布拉德利租房的故事,可以往前追溯至更为久远的历史。1877年,宾夕法尼亚州谢尔曼一个乡村教区的牧师要求他的会众向来自纽约的贫困儿童敞开家门。肺结核在纽约拥挤不堪的廉租公寓里流行,大家相信新鲜空气有助于治疗呼吸系统的疾病。
这个计划大受欢迎,整个纽约城的教堂开始在夏天把教区居民送到乡间和海滨地区。“客人分为三大群体,分别是希伯来人(犹太人——译注)、意大利人和中国人;其中恐怕最有意思的,当属华人妇女和儿童,”1909年的《兴华报》(The Christian Advocate)在报道下东区一座教堂时写道。“对于所有这些人来说,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妈妈也好宝宝也好,夏天的时候离开下东区令人几乎无法忍受的环境,离开条件甚至更恶劣的唐人街去度个假,不啻于上帝的礼物。”
1925年,纽约唐人街。
1925年,纽约唐人街。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PUBLIC DOMAIN
这些安排发展到后来,就成为今天大家所知道的新鲜空气基金会(Fresh Air Fund),这是一个非营利机构,现在它仍然将数千名来自纽约低收入社区的儿童送到乡间度假。此外,是它把下曼哈顿人带到了布拉德利海滩。这种联系由万国教会(Church of All Nations)促成,这是一个卫理公会社区福利服务之家,于1923年在休斯敦街附近的第二大道9号开业。这个教会的名字就反映出一种接纳和包容的信条;所以,这里的服务语言包括波兰语、中文、俄语和英语。
该教会在布拉德利海滩拥有一栋名为克里夫别墅(Cliff Villa)的消夏寓所。每年夏天,教会都会安排不同种族的人去那里度假,一次两三个礼拜:一批中国人,再一批意大利人,还有其他的族群,像是亚美尼亚人、斯洛伐克人、波兰人和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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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享受海滩、游戏、户外淋浴、阿斯柏里公园(Asbury Park)的夜晚、欧申格罗夫大礼堂(Ocean Grove Auditorium)的礼拜天,以及新老朋友美好回忆的时刻,”以前这儿的常客蒂姆·曾(Tim Tsang)在口述史《布拉德利海滩的珍宝》(Bradley Beach Treasures)一书中回忆;这本书记录了那些于20世纪上半叶在布拉德利海滩涌现出的各社区。去年去世的蒂姆·曾第一次来克里夫别墅是在1939年,当时他11岁,跟舅舅一起。几年之后,他在这里遇到了未来的妻子玛格丽特·秦·曾(Margaret Chin Tsang)。
其他的来客还记得当年在纽瓦克大道上的维吉尔斯(Virgil’s)杂货店买一便士糖果和一美分鱼钩,在弗莱彻湖(Fletcher Lake)钓鱼的情景,还有每到饭点,克里夫别墅的经理乔·吉利亚(Joe Giglia)就会按铃召唤附近玩耍的小朋友回来吃饭。
1956年前后,唐人街第23公立学校里六年级的学生。
1956年前后,唐人街第23公立学校里六年级的学生。 Courtesy of Shirley Eng
新鲜空气基金会安排的唐人街家庭非常喜欢这种体验——尤其是在空调出现前的日子,于是他们开始自己租房。到20世纪30年代末,镇上已经随处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了。然而,他们并不总是受到欢迎。据何说,邻居们有时候也会抱怨,这些人家就会搬到不太显眼的地方住下。
出于这个原因,李家在纽瓦克达到买下第一栋房,相当于一个分水岭的时刻。不出几年,李乐的儿子、几个女儿、朋友也都先后在那里置业。
“泽西海岸的城镇跟其他地方一样,也存在歧视。在布拉德利我们住的那片地区——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其他群体——是那些无法适应其他地方的人,”75岁的莫约翰(John Mok)回忆道,他是李吴氏与李乐的孙子。“我们不可能去斯普林莱克,那里是爱尔兰人的“里维埃拉”。迪尔(行政区)都是非常有钱的家庭。欧申格罗夫只有白种循道宗信徒。我们住的那片地区位于镇子的北边,那里不像南城那样受欢迎。”今天,莫约翰还住在祖父母1941年买的那栋房的同一个街区。他在勿街34号长大,几乎半个世纪前的1873年,一个名叫华记(Wah Kee)的男子开了一家卖中国货的铺子,建立起我们所知道的曼哈顿唐人街。
在布拉德利海滩买房或租房的大多数人都跟李乐差不多,来自相对富裕的商人家庭,在美国已经生活了好几代。几乎所有的移民都是来自台山,在废除《排华法案》之前,来美国的中国移民绝大多数都是那里人。
何(现已去世)在他的书中,描绘了他的祖父赫克·晓普(Hock Shop)——在唐人街打理着一家花店的赌注经纪人——在上世纪50年代跟家人一起度假的情形:“在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个周末,大迁徙就开始了。赫克·晓普开着别克,刘大夫开着克莱斯勒,黄平卫(Pee Wee Wong)开着在他勿街的公寓前修好的各种老爷车加入到车队,穿过荷兰隧道,沿着老的9号公路来到他们的夏季飞地。似乎大家都来了,在一个个的小天地里,就像是老家农村的宅院般。何家在四街坊,李家在一街坊,其他人家都住在纽瓦克大道。”
2002年前后,李家在布拉德利海滩的房子。
2002年前后,李家在布拉德利海滩的房子。 Courtesy of Shirley Ayres
男人会把女人和孩子先送过来消暑,然后自己回到城里继续上班。周末是唐人街许多店铺生意最好的时候,因为会有很多游客下馆子、逛古玩店;而礼拜天,是很多在三州地区的洗衣房和餐馆工作的中国人休息的日子,他们会来唐人街买东西、办事、走亲访友。唐人街周日的繁忙结束后,到了周一,男人会再次跑到南边的布拉德利海滩。女人做做女红、打打麻将,而男人则玩玩牌,或者挤进一辆车去附近的蒙茅斯公园赛马场(Monmouth Park Race Track),“可能跟马驹在一起的时间,多过去海边的时间,”何写道。孩子们会去维吉尔斯杂货店买比萨和冰淇淋,或者跑去阿斯伯里公园玩各种游戏和游乐设施。
其他种族在布拉德利也形成了类似的社区。从20世纪40年代起,这个地区就被称为“百吉饼海滩”,因为它在纽约和新泽西的犹太人当中非常受欢迎(百吉饼是一种传统的犹太面包圈——译注)。在50年代,与纽瓦克大道一街之隔的公园广场大道,成为了意大利区,吸引了曼哈顿“小意大利”的居民。巧的是,“小意大利”毗邻曼哈顿的唐人街,因此,布拉德利的意大利人区和华人区是对纽约民族地理学的映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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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很喜欢这里,”莫约翰说起家人在布拉德利的经历。“她后来成了一名老师,所以是有暑假的,她喜欢到这儿来,因为她一直是住在公寓里。(长大后,)我们住在一个经济公寓里,卫生间在外面。”
莫约翰的祖父有六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即使是在纽瓦克大道原来那栋房子,一家人住在里面也紧巴巴的。后来,他的一个阿姨在马路对面买了房。另一个阿姨跟他的母亲格蕾丝一起,在这个街区的另一个地方买了房,也就是约翰今天住的地方。
但在之后的数十年时间里,随着对置业的种族限制及其他歧视性做法的减少,华裔在类似布拉德利海滩这样的社区扎堆的需求也减少了。今天,一个来自唐人街的家庭可以在各种海滨,跟各种人一起舒适地消夏,与此同时,构成了布拉德利的华裔房东和华裔租房者核心群体的那群人的子女,因为长大、念大学和找工作,大部分人都搬出了唐人街,散落在全美各地。
这样一来,海边唐人街的规模就缩小了。
布拉德利海滩上的麻将。
布拉德利海滩上的麻将。 Courtesy of Mei Lum
李乐创立的那家店铺于2003年关门。2005年,位于第二大道的万国教会被拆除,现在原址矗立着一幢12层的公寓楼。在布拉德利,克里夫别墅在1965年被烧毁,现在一条马路穿过了从这栋房子到弗莱彻湖之间从前的一片开阔地。李家在纽瓦克大道原来的房子已经换了主人。现在,还记得“百吉饼海滩”或者“海边唐人街”这些绰号的人,大多上了年纪。不过,布拉德利海滩依旧很受欢迎,全年人口为5000人,夏季人口会增加到3万人。
许多海边唐人街先驱者的孩子,以及他们孩子的孩子,仍然会来这里。莫约翰估计,大约有15到20个源自唐人街的家庭,今天仍在布拉德利海滩拥有住房;他说,在五六十年代这个社区的全盛时期,他自己的亲朋好友可能就为社区贡献了100名成员。莫约翰的姐姐还住在他家隔壁。他的妻子卢埃拉小时候被教会多次送去过克里夫别墅,她有五户亲戚住在布拉德利海滩。莫约翰来自唐人街的两个儿时玩伴——他们相识于幼儿园,也都在这个社区买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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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孙子辈是我们在布拉德利保留住房的原因,”已故的蒂姆·曾在他的口述史中强调。“我来自加州的孙辈们很快就要来了,他们的妈妈可以让他们领略她所知道的布拉德利……这是通向快乐时光的一个共同的纽带。”
本文的初版以英文发表于在线杂志《Atlas Obsc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