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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开始打网球时,丈夫很乐意跟两个孩子和我一起玩,只要我们不必按规则来。正如丹尼斯反复和我们解释的那样,按规则打球让他处在不公平的劣势地位,因为他不了解规则,也不知道怎样发球。
他不去学习规则,反而想按照他和另一个演员在某个热带国家拍外景戏时,他自己发明的一种打法。他们的比赛没有发球局,有一套复杂却又奇特的变通规则,在我看来,往往是在比赛中途改变,而且几乎总是对丹尼斯有利。
有时候,我们就在场边大吵起来。我都不好意思承认,有一年在我“不公平地”输掉一场“丹尼斯网球”比赛(我多次对着孩子们发出嘘声)后,在全家度假的几天里,我们彼此都不和对方说话,直到最后儿子和女儿不得不介入,强迫我们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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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婚姻中一段棘手的时期。虽然我们很晚才爱上网球,却在成年后很早就爱上了彼此,如今我们正经历一段艰难时期,一段持续了多年的艰难时期。
我们相遇时,我20岁,他25岁。那时的我们太年轻、缺乏经历,不懂得人们不会改变他们自身,只会改变他们与他人一起玩和工作的方式。我们的基本问题过去是、现在仍然是——我们几乎一模一样,无论是外表、态度还是心理构成。两个都喜欢孩子和动物的狮子座,感情强烈、极其敏感,会和每个人竞争,尤其是和对方。
孩子出生后,我们对付出变得斤斤计较,计算着谁为婚姻和家庭做得更多,谁表现得自私、没有爱心、总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们不常争吵,但吵架时,我们会大发雷霆。
最后,我们开始去见婚姻咨询师,他建议我们安排一个固定的约会之夜等等。我们都兴趣寡然,约会之夜于是变成了婚姻咨询之夜。后来我们有时去看电影。我们看的其中一部电影是《帝企鹅日记》(March of the Penguins)。
这部片子让我们感动落泪,因为无论我们之间爆发了怎样的争吵,无论对方常常看上去有多么让人烦,我们有这两个非常娇弱的雏鸟需要悉心、相当悉心的呵护和照顾,因为有什么比一个才过10岁的女孩,或一个还在成长、缺乏信心的男孩更脆弱?
这两个很棒的孩子是我们接受咨询的原因,也是我们努力保持家庭和睦的原因。所以我们努力表现得友好。我们有固定的家庭之夜和家庭度假。偶尔还尽量一起打网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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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我们的婚姻仍然是在艰难维持,然后时候到了:我们在婚姻咨询师的办公室见面时,我说,“我觉得已经完了。”
“是的,”丹尼斯同意了。
我们离开时,感觉就像在漂浮,我们是如此的平静。我们曾经气冲冲地冲出那些门,气鼓鼓地踏下那些台阶,但现在丹尼斯为我扶着门,我跟他道了谢。走到街上时,外面正在下雪。我穿着带跟的靴子,人行道上结了冰。我没法穿着那双高跟鞋在结冰的人行道上行走,便问能不能挽着他的胳膊,他能不能陪我走回家。
“当然,”他说。他不在乎。
我也是。我只是需要一些东西来支撑,让自己不至于滑倒。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我们一起迎着风弯着身子。
“问题是,”我们边走他边说,“我又累又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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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我说。
我们去了自家楼对面的餐厅,那是个街坊小馆,里面的服务员知道我们的名字,厨师知道我们喜欢什么样的汉堡。我们在靠里的一个卡位坐下。丹尼斯点了汤。
那时一切都已结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我决定说出我最后的不满,那是我觉得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以便充分理解是他导致了我们婚姻的过早结束。我用一种无怨无悔的语气提醒他,有一次他做了这么件事,还有一次他做了那么件事。
这是些怨恨的破衣烂衫,那么尖刻而陈旧,那么琐碎,我在治疗的时候甚至羞于启齿,这会儿我便把它们揉成一团,扔到丹尼斯那边的球场上。
丹尼斯喝了汤,喝完用餐巾擦了擦下巴。我们都很平静,就好像曼哈顿岛被什么镇静剂喷雾包围了一样。
我想我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都把这个结局当做一种惊人的解脱。我们就像《帝企鹅日记》里的那对企鹅夫妇,它们不小心把蛋掉到地上摔碎了,看了一会儿企鹅蛋,然后就分头而去,因为企鹅夫妇不是相伴终生的。它们向对方求爱,把对方的声音牢记于心,生下一只蛋,全身心地照料它,当它死去或长大后,父母便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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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们对我们的婚姻的看法,企鹅婚姻,一种致力于抚养孩子的伙伴关系。我们原本希望能坚持到他们离开巢穴,但现在看来似乎不可能了。所以我们只是最后看了一眼。
丹尼斯小心翼翼地叠好餐巾,然后说:“对不起。如果我能改变这一切,我愿意,但我做不到。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我很抱歉。”
我原以为他会大喊犯规,就像打网球时我说他的一个争议球出界了一样。但他只是说他很抱歉。我相信他是这么想的。现在他没有理由再编造这种事了。
他平静的承认激起了我一连串的后悔和道歉。如果在电影里,接下来我们就应该彼此相拥了,但这是发生在现实生活里,我们只是点了更多食物。我们打电话给在家里的孩子们,问他们想不想去看电影。那天晚上丹尼斯没有住旅馆;他待在家里。第二天我们一起开车去乡下。经过了这番疯狂的争吵之后,我们的家庭不知怎么依然完好。
所以情况变好了。我们去找咨询师。我们去看电影。我们努力让彼此更加平等。我们开始经常打网球,只有我们俩,只要有机会就打。只是现在,我们按规则打球。
我是学过一阵子的,但丹尼斯的身体素质更好,所以我们几乎马上就达到了旗鼓相当的水平。我们每场比赛都有进步。我们不再作弊。(是的,我承认,当我们被逼急的时候,我们都曾把争议球说成是出界,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编造比分,两个人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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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仍然好胜,但当对方打出精彩的一球时,我们会觉得非常自豪,输掉比赛时,我们并不憎恨胜者。我们仍然为胜利而战,但现在我们可以为对方感到高兴。我们想要取得进步,现在我们想要的是为对方的进步而兴奋雀跃。
我想起那年夏天的最后一场比赛,那是我们收拾行李送儿子上大学之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我们各赢了一盘,现在,最后一盘的比分是五比五。不过,我们只预定了一个小时的球场,时间差不多到了。还有其他打球的人在等着。所以这将是决胜局。但这场比赛太艰苦了,我俩谁也不能忍受输掉的结果。
丹尼斯在这场决胜局中发球。他发球很小心,一次也没有冒险尝试直接发球得分。我没有趁机把回球打到他的反手。如果出界怎么办?比赛就要结束了。
我把球打到他的半场,他又把球打回我的半场。我小心翼翼地把球打回他的半场,他又小心翼翼地把球打回我的半场。我们打了一个又一个回合,不是带着不惜一切代价赢得胜利的那种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决心,而是带着不希望结束的耐心与控制:不希望夏天结束,不希望儿子的童年结束,也不希望这场比赛结束,永远。
我们来回击球。我觉得丈夫的击球姿态有些优雅了,我觉得我也有些优雅了。这一次,我们都努力让比赛多持续一段时间,通过让对方发挥优势,找到彼此的最佳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