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马克(Mark)喜欢囤积没用的东西。因此在他57岁突然去世后,清理他的东西,即便是对我这种热衷整理的人来说也是挑战。更要命的是,我和两个孩子要从郊区一栋有四个卧室的房子搬去曼哈顿的一套两居室公寓,大部分物品都不会和我们一起搬走。

我把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分堆上:要留的、要卖的、要捐赠的和要扔的。在阁楼的屋檐下,几个装过牛奶的箱子里是马克的旧《花花公子》(Playboy)、《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和《国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s)。最早的可以追溯回60年代。我在搬家甩卖时卖掉了一些,但剩下的都完好无损地放在一个小角落里。我猜,卖掉它们这件烦人的差事有一天要落在孩子们身上了。

我还发现了他大学时代的女友给他的大量手写情书、另一个前女友一堆令人难堪的半裸照片,以及他的婚礼相册——不是我们的婚礼相册。那属于他短暂的第一段婚姻。我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也差点成为他的第二任前妻。他去世时候我们已经分居了。但单从他留下的那么多东西来看,你绝对看不出来。仿佛他搬出去的时候只带走了几件T恤和一双袜子。

但另一个发现让它们都黯然失色。一天晚上,在清理一个不常用的衣橱时,我打开了一个耐克鞋盒,眼前出现了一具真人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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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第一个词是“天哪”,后面是一句脏话。然后,一段模糊的回忆浮现了出来:当牙医的丈夫给我看过一具研究用的头骨,就是牙科学生在解剖课上用的那种,金属铰链把下颌骨栓在两边,两个搭扣固定着头盖骨。现在我手里拿着的就是它。左边刻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克莱·亚当斯(Clay Adams),新泽州帕西帕尼——是一家医药用品进口商。

马克去世后,在我继承的所有东西中,这具头骨在“我从来没想到自己拥有的物品”清单上排第一。这个长长清单上的物品还包括几柜子的旧金融文件;布满蜘蛛网、塞满各种小工具的车库兼修车棚,以及几架子自里根政府以后就没再穿过的毛衣。

我们分居后,我曾想过我最终会搬出去,他搬回来,给我省去这累人的工作。让我更加忧心的是,我想到自己有责任为孩子们保存他的回忆——在他去世时,他们还只有十几岁。他们会想要他的老相机和幻灯片吗?会想要他最爱的那件褪色的蓝运动衫吗?要是他们现在说“不要”,几年后他们会希望自己当时说的是“要”吗?

现在我心神不宁。甚至,在家里拥有头骨是否合法?难道这不应该属于某个学校或博物馆吗?

当时我因为马克把这么个东西留给我而生气,想让这个头骨消失。我考虑过把它埋在后院,那也是孩子们四只沙鼠的安息之地。但我想到了这座房子未来的主人在某个春日做园艺时发现头骨的样子。“亲爱的,这是什么?”丈夫会这样对妻子说,不出一会,一名来自《犯罪现场调查》(CSI: 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的警察就会开始盘问我把剩下的尸体埋在了哪里。

一搬进我们的新公寓,我还是把它藏在了衣橱里,我尽量像郝思嘉(Scarlett O’Hara)那样做:明天我再来想这个问题。结果“明天”变成了三年,到了去年夏天,我终于下了决心,和那些旧杂志不一样,我不希望孩子们未来某一天还要处理这个东西。把它藏在衣橱里感觉不对,而我也不打算把它摆在我的古玩柜里。这个头骨需要一个新家。

但是要弄清楚怎么给它找新家比我想象的更困难。我的研究把我引向了一个未知之地。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尽管有着模糊且往往执行不力、东拼西凑的各州规定,联邦法律并不反对拥有、购买或出售人类头骨(美洲原住民的头骨除外)。2016年,eBay终止了人头骨的出售,但你可以在亚马逊或Instagram上,甚至是在你当地的跳蚤市场上找到它们。吓人?也许吧。但并不一定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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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找到了几家做人骨交易的靠谱公司。想要一个有25颗牙齿的男性头骨?有28颗牙齿(其中一颗坏了)的高加索女性头骨怎么样?这是我在网上找到的几十个在售头骨中的两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售价约为2000美元。

Skulls Unlimited公司的乔希·维勒马雷特(Josh Villemarette)说,约80%的头骨是像我这样继承来的。该公司是乔希的父亲1986年在俄克拉何马城创建的家族企业。

“通常是某人的父母去世了,他们清理父母遗物时发现了壁橱里的骷髅,或者阁楼上的头骨,”他说。他还说,对很多牙科学生来说,头骨是必需的。“你丈夫可能不得不以200美元的价格在学校里买了它,当时这个是很便宜的。”

我拥有的这个头骨比我在网上看到的成人头骨要小。我走到镜子前,把它举到脸边。它的大小跟我的头差不多。我把头骨的照片和尺寸发给了Skulls Unlimited。他们估计,这个头骨属于一个12岁的孩子,可能是女孩,很可能来自印度。

印度?为什么印度的一个小女孩会把自己的遗体捐给美国的研究机构?我这么问是出于善意,但很幼稚。结果发现,1970年代我丈夫在牙科学校就读时,大多数头骨都来自印度,来自那些没钱埋葬或火化亲属遗体的家庭,或者来自那些挖掘遗骨牟利的盗墓者。印度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禁止出口人体骨骼,随后中国也开始禁止。头骨市场的货源很快干涸,价格飞涨。

我很害怕这个头骨也属于一个遭受这种命运的孩子。我的脑海中还盘旋着很多问题:她的家人是谁?她是怎么死的?她和我完全有可能是同一年出生的。我开始对这个头骨产生了奇怪的母爱和姐妹情,还夹杂着深深的“若非上帝恩典,我也可能有此厄运”的情绪。

虽然我不能把它送回原来的安息之地——如果它曾经有过的话——但它也许能在其他头骨的陪伴下找到平静。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它们都远离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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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卖给了Skulls Unlimited,把收益捐给了马克牙科学校的一个为低收入儿童提供免费牙科保健服务的项目。这似乎很合适:经过几十年之后,一个印度孩子给了纽约的弱势儿童一个微笑的理由。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马克帮忙实现的,不是因为他是牙医,而是因为他是囤积狂。他的一大堆杂物总算产生了一点益处。至少据我所知,我的橱柜里终于再也没有隐藏的骷髅了,这也让我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