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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先是起鸡皮疙瘩。然后泪水顺着我的脸流下来。上周四晚,我站在香港最大的购物中心之一的二楼阳台上,转过脸去,试图掩饰自己在哭泣。但我很快意识到,我并不是唯一一个:从一家设计师品牌店偷跑出来的一位女销售员也噙着泪;附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迅速摘下眼镜擦拭泪水。“同行儿女,为正义,为时代革命,”我们一起唱道。我从未感到和陌生人如此亲密。
那天晚上,我和成百上千的人一起参加这个集会,一同唱起愿荣光归香港》。这首宏大庄严的歌,是献给香港民主抗议活动的进行曲,几周内就成为了这座城市的非官方颂歌。作为一个在英国殖民统治下度过了上半生、1997年香港移交给中国后努力寻找自己位置的香港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首用我的母语粤语而不是英语(虽然它有英文版)或普通话(中国大陆的通用语言)演唱的歌曲,能够唤起这样一种自豪感和归属感。
我一生都在等待一首像《愿荣光归香港》这样的歌,尽管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在1980年代的英国统治下长大,基本上从没听说过《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我们从来没有被要求唱这首歌,尽管我小学校长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伊丽莎白二世的照片——直到1996年,香港帆板选手李丽珊在亚特兰大奥运会上获得香港首枚也是唯一一枚金牌后登上领奖台,我才意识到,这首歌理论上是“我们”的国歌。但我并不知道它,对它也完全没有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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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对我们来讲,在1980年代以前,最接近香港之歌的是罗文的《狮子山下》,1972年首播的同名电视剧的主题曲。这部剧以普通香港市民的日常生活为主题,触动了许多人的心弦。《狮子山下》的歌词描绘人们面对艰辛,依然团结起来,“写下那不朽香江名句”。这部剧和这首歌孕育了所谓的“狮子山精神”——但是歌虽然很美,却不容易跟着唱。随着香港逐渐发展成为第一世界社会,它的歌词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引起共鸣,尤其是对于那些梦想不仅仅是一份养家糊口工作的年轻人。
我们还一度有过一首粤语歌《为自由》。歌曲创作于30年前,当时中国的民主运动正在产生影响,而香港的娱乐业正值鼎盛,还是香港政治斗争的最前沿,这首歌是由那个时代最红的粤语流行歌星们创作并演唱。它成为1989年5月27日“民主歌声献中华”的主题歌,那是一场12小时马拉松音乐会,有数十万人参加,为北京的学生们筹集资金。《为自由》的结构类似80年代强力叙事曲,节奏独特,歌词以粤语为主,但其中的关键句“爱自由,为自由”是普通话。
当时,10岁的我也试着在家里用钢琴弹这首歌,尽管我的技巧非常有限。但是中国的民主运动以流血告终,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为自由》似乎已基本被遗忘。曾经带领香港人民歌唱“为自由,你我曾奋斗进取,手牵手”的明星们,要么已经去世,要么已经忘怀此事。有些人,比如谭咏麟、钟镇涛和肥妈玛利亚,30年前曾为北京的学生歌唱,今天却成了警察的支持者,参加支持警察、政府的集会。
之后是香港传奇摇滚乐队Beyond的歌曲《海阔天空》。这首歌唤起人们不畏险阻、追求自由的渴望。五年前,它成为亲民主的“雨伞运动”事实上的运动之歌,比为展现抗议精神而作的另一首歌《撑起雨伞》更加瞩目。但这首歌相对温和,对情感的诉说较为含蓄。它没有《愿荣光归香港》那种宏大的管弦乐,后者似乎在以独特的方式传递香港人的希望、忧惧与绝望。
随着《愿荣光归香港》在过去一周里迅速传播,一天又一天在全市购物商场的大厅回荡,我既感到激励又有些担心。这首歌体现且加速了香港身份认同的再生——这是北京最不想看到的。短短几个月前,香港政府还在计划引入新国歌法,拟将刻意侮辱《义勇军进行曲》——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列为刑事罪。该法案因当前的危机被推迟,但与此同时,亲北京抗议者正在唱响《义勇军进行曲》,比如上周四香港中环一家商场午餐时段就有这样的场面,制造了两首“国歌”齐唱的噪杂对抗。
《愿荣光归香港》令人感动的一个地方在于这首歌的创作过程。其首要作曲者选择保持匿名,仅化名“托马斯”。歌词是在一个已成为抗议组织者中心的在线论坛上集思广益而成,人们还在该网站上录下自己唱的版本,而后合成到最终曲目当中。随着人们持续在大街上、商场里倔强地唱起这首歌,还有什么比它更能代表我们这场无人领导的运动?我们不需要立法告诉我们该尊重什么歌曲;我们甚至不再需要粤语流行歌星告诉我们该唱什么。香港人有慧耳,也有善心。当一首真正代表我们身份的歌曲响起,我们会知道。愿荣光归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