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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秋,刘宇昆(Ken Liu)从名字显得平庸官僚的中国教育图书进出口有限公司到了一个有趣的工作邀请。该公司正在为一部迷幻的科幻小说《三体》寻找英语翻译。刘宇昆曾在美国当计算机程序员,改行为企业律师,后来又成了科幻小说作家,可以说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熟悉中国科幻小说的比喻和文化,他本人也是这个文学类型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过,当时刘宇昆只翻译过短篇作品,要准确把握这部长篇小说所有的复杂性似乎有些让人望而生畏。
《三体》与刘宇昆曾经读过的所有作品都不一样。这部以北京、内蒙古和一个遥远行星为背景的深奥史诗,充满了有关量子理论、纳米技术、轨道力学和天体物理等令人兴奋的技术章节,交织着关于善恶本质的深刻道德问题,以及对人类在宇宙中位置的思考。
但随着他开始翻译,刘宇昆遇到了一个看起来更根本的问题:小说的叙事结构不合理。故事在时间上来回跳跃,一会儿是今天的中国,即将到来的外星人入侵让科学家和政府官员人心惶惶;一会儿又是1967年的北京,文化大革命刚开始不久,一名天体物理学家无助地看着她的物理学教授父亲被毛泽东的红卫兵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并杀害。这名天体物理学家对人类失去了信心,她用大功率无线电发射机向住在附近星系的外星人广播了一个大胆的信息,这个行为带来了可怕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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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宇昆研究这部小说混乱的时间轴,找到了他心目中故事的自然开端:文革期间政治暴力和压迫的场景,一个触发了接下来星际冲突的痛苦时刻。他建议把隐藏在故事中部的历史倒叙拉出来,变成小说的开头,这对译者来说是一个不寻常的侵扰举动。
当刘宇昆把这个彻底的改变建议给小说作者时,他做好了遭到拒绝的准备。这位作者刘慈欣是中国迅速发展的科幻小说圈子里一位冉冉升起的人物,他对刘宇昆的建议立即表示了同意。“我当初正是这么想的!”刘宇昆回想起刘慈欣这样说。
事实上,文化大革命曾把刘慈欣的家庭搞得四分五裂。虽然那场政治动乱开始时,他只有三岁,但他仍记得夜里听到的枪声,看见满卡车戴着红袖章的人在他居住的山西省城市里巡逻。当那里的形势变得极不稳定后,在煤矿工作的父母把他送到河南的亲戚家去住。毛泽东革命的残酷,也是刘慈欣想在《三体》中所讲述的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的中国出版社担心,如果开头的场景政治色彩太浓,书可能永远无法得到政府审查部门的通过,所以这个场景被搬到了故事中部,为的是让它们不太惹人注意,刘慈欣说。
《三体》的英文版于2014年出版后,被誉为推想小说的开创性作品。美国总统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赞扬它“极富想象力”。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向他在Facebook上的数千万关注者推荐了这本书;乔治·R·R·马丁(George R.R. Martin)在博客上写了有关文章。全世界的出版商都想得到翻译版权,这部小说最终以26种语言发行,包括土耳其语和爱沙尼亚语。它赢得了2015年度雨果奖,这是科幻作品领域最负盛名的荣誉之一,让刘慈欣成为首位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的亚洲作家。这也是长篇翻译小说首次获得该奖项。这部小说和它的两部续集在全球售出了近900万册。
刘慈欣现在说,他建议懂英文的中国科幻迷读刘宇昆翻译的《三体》,而不是中文版。“通常,中国文学被翻译成外语时,往往会损失一些东西,”他说。“我认为《三体》没有这种情况。我认为它在翻译中获得了一些东西。”
《三体》的成功不仅使刘慈欣成为全球文学明星,也大大增加了对中国科幻小说新译本的需求。这反过来让刘宇昆成为中国作家寻找西方读者的一条重要渠道,使他成为与他翻译的畅销书作家同样受欢迎的文学品牌。刘宇昆的翻译重塑了全球科幻小说的格局,长期以来,全球科幻小说领域一直由美国和英国作家主导。在过去十年里,他已经翻译了十多位中国作家的五部长篇小说和五十多部短篇作品,其中很多都是他本人发现和大力支持的。
刘宇昆和他即将面世的小说“The Veiled Throne”手稿。
刘宇昆和他即将面世的小说“The Veiled Throne”手稿。 Amani Wille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仅今年一年,刘宇昆就出版了三部重要的新译作:《碎星星》(Broken Stars),这是他翻译的14位中国科幻作家的短篇小说集;他还翻译了李俊(笔名宝树)的《三体X:观想之宙》,故事发生在一场星际大战之后;再就是陈楸帆《荒潮》 的译本,这是一部令人沮丧的反乌托邦小说,故事发生在中国海岸一个污染严重的半岛上,贫困的农民工在那里回收世界各地的电子垃圾。明年,Saga出版社将出版他翻译的郝景芳长篇小说《流浪玛厄斯》,长达624页,这是一部曲折的哲学寓言,讲述了在火星上过公社生活的人类殖民者与日益资本主义化的地球之间的意识形态裂痕。
中国一些最发人深省的科幻小说作家并不通过传统渠道出版,所以刘宇昆搜索互联网论坛,微博、微信等社交即时通讯网站,以及自我出版平台豆瓣。他在互联网上不同寻常的角落里发现过科幻故事,包括在清华大学校友论坛上。作为中国一些最具挑衅性和打破边界的作家的使者,刘宇昆已不仅仅是发掘者和翻译。他现在也是安排者、编辑和负责人,他是一位有见识的翻译,在弥合世界目前正在衰落和正在崛起的超级大国之间的想象鸿沟方面,他比任何人做得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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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小说在中国蓬勃发展不足为奇,中国飞速发展的技术转变让人有一种超现实感。经济增长让数亿中国公民摆脱了贫困,为上层和政治阶层带来极度的财富,但技术也成了国家压迫的工具。一些中国工厂为工人配备了测量脑电波活动的设备,监测他们的情绪波动和机敏程度。鸟状的无人机被用来暗中监视市民,用人脸识别技术进行监视的做法非常普遍。在社交媒体和即时通讯应用程序上,含有某些被禁词汇的帖子会被自动审查。在太空竞赛中落后几十年之后,中国前不久在月球背面进行了历史性的登陆,并计划在那里建立一个永久性的研究基地。中国还计划在明年将一辆探测车送到火星上去。
“在中国,有一种官方宣传的观点,那就是科幻小说是关于想象力的,未来就是那样的,”刘宇昆今年4月对纽约的听众说,当时他作为参加美国华人博物馆(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一个小组讨论的成员,向听众介绍了越来越受欢迎的中国科幻小说。“实际上,最有趣的科幻小说当中,很多都更具颠覆性,”他继续说。“科幻小说是一种对社会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讽刺性评论。而且由于中国的很多事情都在迅速变化,科幻小说经常让人觉得是描述当下事情的最现实的手法。”
刘宇昆1976年出生于中国西北甘肃省的工业城市兰州。父母在他四岁时就出国了(父亲到东德学习统计学,母亲在美国攻读化学研究生学位),刘宇昆和爷爷奶奶一起留在中国,他们都是科学教授,“喜欢屯书”,他说。
小时候,他什么都读。在小学时,他发现了美国科幻小说的中文译本。他读了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的《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却没有意识到这是科幻小说,错把书中人类奴役机器人的后末日都市地狱景象当成美国生活的真实写照。
11岁那年,他搬到美国加州的帕罗奥图(Palo Alto),母亲在那儿担任药剂师,父亲是统计分析师。
厨房搁板上放着刘宇昆祖母的照片(左)和妻子祖母的照片。刘宇昆将他第一篇受到赞誉的短篇小说《折纸》的灵感归功于祖母对折纸的热爱。
厨房搁板上放着刘宇昆祖母的照片(左)和妻子祖母的照片。刘宇昆将他第一篇受到赞誉的短篇小说《折纸》的灵感归功于祖母对折纸的热爱。 Amani Wille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用约一年时间学习了英语,不久便能阅读《时间的皱褶》(A Wrinkle in Time)和《鹿苑长春》(The Yearling)等小说,接着又读了福克纳和梅尔维尔等作家的美国经典小说,以及奥森·斯科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和亚瑟·C·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科幻小说。他成绩优异,上了哈佛,主修英语,并学习计算机科学。
1998年毕业后,刘宇昆做了软件工程师,先是在微软,然后在一家名为Idiom Technologies的初创公司工作,在那里遇到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邓启怡。接着,互联网泡沫破裂,刘宇昆开始寻找新方向。他上了法学院,后来做了公司律师,再后来成了专门处理专利侵权和技术案件的诉讼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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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多变的职业历程中,刘宇昆始终在写小说。最终,他在科幻杂志上发表了自己的短篇小说,并因他奇特、超现实的故事而广受赞誉,它们有的是发生在遥远的行星,或去往可居住世界的星际宇宙飞船上,但往往以紧张的家庭关系为中心。他2011年的短篇小说《折纸》(The Paper Menagerie)讲了一个美国男孩的故事,他的母亲是中国移民,能为他精心制作能变成活物的折纸动物,这个故事获得了雨果奖、星云奖和世界奇幻奖,让刘宇昆成为第一位以一部作品包揽该类型三个主要大奖的作者。四年后,他出版了《国王的恩典》(The Grace of Kings),这是一部史诗般的奇幻小说,借鉴了西方神话和史诗以及汉代的历史传说。2017年,他辞去工作,专心写作。
刘宇昆与妻子邓启怡(现为摄影师)及7岁和9岁的两个女儿住在波士顿外的小镇斯托顿。刘宇昆43岁,体态轻盈,精力充沛,留着圆寸头,眉毛浓密,有一张孩子气的圆脸。
在他的家中——一栋充满欢乐的小房子,里面全是女儿的画和乐高作品——刘宇昆向我展示了他的办公室:位于地下室的一个漆黑、洞穴般的房间,里面堆满了书。他的书桌附近放着他的四个雨果奖,两个来自他自己的短篇小说,两个来自他的翻译作品。
刘宇昆告诉我,他从没打算过当翻译。实际上,是中国作家首先发现了刘宇昆,并不是反过来。2009年,陈楸帆在一个网络英文科幻杂志上读到了刘宇昆的短篇小说之一《爱的算法》后,给刘宇昆发了一封电子邮件,说他非常喜欢这个作品。他们保持着联系,一年后,陈楸帆就他的一个短篇小说的英文翻译向刘宇昆寻求意见,这是他委托一家翻译公司做的。刘宇昆对译文不满意,提出帮他编辑一下,但最终还是从头开始重新翻译。
这篇小说名叫《丽江的鱼儿们》,故事发生在未来的中国,公司可以操纵员工对时间流逝的感受,以此提高员工的生产效率。刘宇昆的翻译于2011年在科幻杂志Clarkesworld上发表,并于次年在科幻与奇幻翻译奖(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Translation Award)的短篇小说类别中获奖。
刘宇昆在家中。
刘宇昆在家中。 Amani Willett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刘宇昆意识到人们对中国科幻小说的兴趣与日俱增。当他阅读更多这样的小说时,他为自己发现了一批庞大而多样的文学作品而感到震惊——作品涵盖了硬科幻、超现实恐怖和赛博朋克,乃至反乌托邦架空历史小说、政治讽刺和时间旅行故事。
他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就像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阅读美国科幻小说的中文译本,就像进入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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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刘宇昆交谈的过程中,他只在一个地方含糊其辞,就是当我问起他所翻译的作品中的政治含义。异见作家在中国被判入狱,刘宇昆常常担心与自己合作的作家是否安全。
“这些作家写作时都非常有创造力和勇气,而我没有承受他们所受的那些限制和压力,我尽量注意自己的言论,以免给他们带来麻烦,”他告诉我。
最近,与中国以及中国内部日益紧张的政治局势使刘宇昆的翻译项目变得更加微妙。今年是天安门广场抗议活动30周年,这个阴郁的里程碑令言论自由遭到更多镇压,在中美贸易战和香港大规模抗议活动的背景下,国家审查机构的警惕性更高了。一些曾经能够鼓起勇气处理政治和社会问题的作家,不管手法有多么隐晦,都对发表自己的作品感到犹豫,或者开始自我审查以避免麻烦。
在他最近的选集《碎星星》中,刘宇昆收录作家宝树的反乌托邦中篇小说的译文,题为“What Has Passed Shall in Kinder Light Appear”(昔日种种温和地重现)。在故事中,历史是倒退着的,中国从超级大国下滑为一个贫穷动荡的国家,随着主人公年龄的增长,他按照倒序经历了各种重大事件,目睹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接着是天安门抗议、文化大革命,饥荒年代和日本占领。故事的叙述者——“科幻小说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在故事的某一段落,就他在政治禁忌话题的写作风险进行了元小说式的揭示,指出一些批评家声称“我的作品是资本主义自由化的典型,有批评共产党的隐喻”。
宝树这部中篇小说从未在中国出版过。刘宇昆的英文版是唯一的正式发行版本。当我问刘宇昆,发布英文版是否会给宝树带来风险,他停了一下,仔细斟酌了自己的话,最后简单地说:“我很高兴能把这个作品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