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点击此处、或发送邮件至[email protected]订阅《纽约时报》中文简报。]
如今在谈及丑闻时使用的许多骇人的、极具冲击力的术语,有不少来自当年对水门事件的报道。比如“bombshell(爆炸性事件)和“smoking gun”(铁证)。从那以后,我们就像测噪音分贝那样衡量争议,评判那些“火爆”和“劲爆”的惊人事件。
但对一个2019年的观众来说,看着1973年5月17日开始的首次参议院听证会的全程公共电视转播,最惊人的地方是它的安静。
没有华丽的开场画面,只有庄严的定音鼓声中宣读的一份参议院决议。没有聒噪的新闻编辑室讨论组,没有倒计时时钟,没有社媒标签。只有一间安静的听证室里的证词,两名轻声细语的主持人坐在乏味的办公桌前,试图弄清楚总统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以及民主是否仍然有效。
广告
你可以在美国公共广播档案馆(American Archive for Public Broadcasting)观看所有1973年的公共电视节目——51天,每晚6小时。(网站还贴心地加了一些重要事件的链接,比如约翰·迪恩[John Dean]称“总统之位上长了一个肿瘤”。)
这是一个不怕被剧透的兔子洞,即使明知大结局是怎样也会让人着迷。周三,我们自己的弹劾连续剧首播,像是一种时间旅行,可以体验我们的媒体与政治在口吻和基调上与近50年前有多么不同。
1973年,国家公共事务中心电视台(National Public Affairs Center For Television)在黄金时段连续15周播放了未经编辑的完整听证会录像。用吉姆·莱勒(Jim Lehrer)与罗伯特·麦克尼尔(Robert MacNeil)主持节目时的话说,公共电视台进行这项实验,“是因为我们认为,让你有机会看到整件事,并做出自己的判断,是很重要的。有些晚上,我们的节目也许可以跟深夜电影一较高下。”
电影可以晚点再看。观众们整晚整晚地紧追听证会的情节转折,观看政治名人和反英雄的诞生。他们慢慢地接受了它,而不是像对待令人失望的Netflix剧那样,因为最初五小时里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就放弃它。他们向PBS发出大量的捐款、卡片和信件。一位观众写道:“我现在睡眼惺忪地来上班,我根本不在乎。”
相比水门事件带来的痛苦折磨,听证会本身堪称优雅斯文。委员会的民主党领袖、参议员小山姆·J·欧文(Sam J. Ervin Jr.)用拖腔慢吞吞地读着开场白。他一度用极为刻意的腔调读着“怀疑”这个词,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今天,就会立即成为病毒式传播的米姆、有关“视力”的讨论,可能还有一条总统推文写道,“磕巴山姆连自己的剧本都读不对!政治迫害!!!”
作为主持人,麦克尼尔和莱勒是谨慎而坦率的。他们关注的不是“看法”或“这将如何影响尼克松的票仓”,而是实际的事态发展和指控:用麦克尼尔的话说,“围绕去年尼克松总统连任的大量非法、不道德或不当活动,是否已经确证,抑或仅仅是指控。”
广告
换言之,他们认为,要想做一个诚实的中间人,并不意味着在任何争议中都要使用“双方”对等的说法。这意味着他们心里清楚,这里讨论的问题——使用卑鄙手段试图赢得选举——超出了“各方”或应有的利益。
莱勒对听证会一天主题的描述非常清晰——“去年尼克松竞选活动的筹款人如何对美国商界施加影响,以及企业高管们如何、以及为什么按要求行事,尽管这意味着违反法律”。这不是挖苦或摆姿态。但这是简明英语,没有闪烁其词或美化。任何报道即将到来的听证会的人都应该好好学习。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来自同质化时代的声音。(这体现在很多方面。1973年的听证会上,镜头所及之处都是白人男性;欧文参议员曾经是种族隔离的倡导者。)那时候没有福克斯新闻、没有CNN、甚至没有C-SPAN;没有YouTube、没有TiVo、没有Facebook。人们从同一个(相对)可信的来源,接受了一种共有的信息基线。
这些消息来源感到自己有责任和权力来宣布我们的制度仪表盘上的警示灯何时闪烁。各个领域的人都愿意倾听他们。
今天,人们得到弹劾新闻将是从雷切尔·玛多(Rachel Maddow)和塔克·卡尔森(Tucker Carlson)那里,从深夜秀和播客中,从社交媒体上已经成形的、像记忆棉床垫一样符合他们个人意识形态的消息来源。
相比水门事件带来的痛苦折磨,听证会本身看上去堪称优雅斯文。
相比水门事件带来的痛苦折磨,听证会本身看上去堪称优雅斯文。 Bettmann, via Getty Images
所有这些都改变了政治语言。“友善”变成了一个怀旧的狡辩之辞,但在1973年的诉讼中,你禁不住会被它打动。我指的不是共和党人的游园会色彩,或者民主党人采取的客气姿态,而是一种隐晦的感觉,即他们感到有义务向全国民众讲话,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忠实支持者阵营。
比如,共和党参议员霍华德·贝克(Howard Baker)强调,他的政党在水门事件中受到“致命打击”的唯一可能,就是“让公众看到我们共和党人没有清理自家门户的勇气、毅力和决心”。
广告
想象一下今天任何一个共和党人说同样一番话!肖恩·汉尼提(Sean Hannity)和Twitter上的MAGA党人会在日落之前把它逐出人们视野。(用不着信我的,可以去贾斯汀·阿玛什[Justin Amash]。)
水门事件的辩论当然有党派政治的成分,而今天的美国也有可以说服的人。但与今天的听证会更为相似的——尽管指控截然不同——可能是1998年至1999年的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弹劾案,其间政治和媒体的争论最终更多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是要不要在意。
上周,公共电视台资深人士比尔·莫耶斯(Bill Moyers)和他的搭档迈克尔·温希普(Michael Winship)敦促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再次在黄金时段播出弹劾听证会。而电视网反而以现如今选择过剩为由,改为流媒体转播,并于晚间在数字频道世界台重播。
今天黄金时段的重播能有什么价值吗?当然:对那些无法收看有线电视或上网的人,或是那些喜欢不经过编辑的晚间新闻的人——长时间、连续数小时播放——他们不想看到新闻被切片、切丁、预先咀嚼过。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对听证会进行水门式重播的主张虽然值得赞赏,却也是在表达一种重回1973年的希望:也就是我们可以重拾那种共同的关注和信任。
这并不是说今年的听证会将没有效果,或不会改变人们的想法。而是它们不会是一种集体经历。它们将是多媒体制作的产物,杂乱无章,遭到即时的歪曲,被观众分别吸收,就好像他们在看完全不同的节目一样。
广告
1973年11月的情况不是如此,当时吉姆·莱勒宣告最后一场大型转播的结束,他对观众说,他们仿佛是一部全民追看的长篇电视连续剧的忠实粉丝。他说,委员会可能会在感恩节后再进行一系列听证。他说,至少目前的计划是这样。但所有水门事件的长期观众都知道,一切都可能改变。媒体是如此,政治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