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夫人决定节俭度日。
第四任汉布尔顿子爵(Viscount Hambleden)的前妻汉布尔顿夫人从富丽堂皇的宅邸搬到伦敦郊外的乡村小屋,屋子里地方不够,她也没什么兴趣把原来大宅里的奥布松地毯、路易十五椅子、摄政王时代烛台和那些不那么英国的油画搬过来。
于是,2013年,她在伦敦佳士得举办了一场“唐顿庄园”式的拍卖会,拍卖300多件物品,其中有一幅油画草图,模仿《洼地那边的塞利斯伯尔利教堂》(Salisbury Cathedral From the Meadows),那是19世纪伟大的英国风景画家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这幅画太黑暗、太阴郁,让人有点害怕,画面上有深暗的云朵和鬼魅般的大教堂,我从来不觉得它有多重要,”汉布尔顿夫人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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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画被标记为康斯特布尔的模仿者所做,以3500英镑卖出(约合5200美元)。
这位匿名买家是一个艺术商,他却产生了一个预感。在19世纪,康斯特布尔的真迹经常被涂改,因为原来画面上那种粗糙,看似未完成的特质会令可能的买家望而却步。所以这位艺术商清理了画面,把它拿给重要的康斯特布尔专家——安妮·莱尔斯(Anne Lyles),她曾是英国泰特美术馆的策展人。
“第一眼看到这幅新近清理过的草稿,便可以看出颜料的应用,天空的质感,以及光与影的表达方式——一切看上去都很有希望,”最近,莱尔斯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
这幅画已被莱尔斯女士鉴定为康斯特布尔真迹,一月,这幅画在纽约苏富比拍卖行卖出,达到520万美元。
2013年,汉布尔顿夫人把一幅康斯特布尔的草图当做仿作,在佳士得拍卖,拍出5200美元。它被鉴定为康斯特布尔真迹,今年一月份以520万美元拍出。
2013年,汉布尔顿夫人把一幅康斯特布尔的草图当做仿作,在佳士得拍卖,拍出5200美元。它被鉴定为康斯特布尔真迹,今年一月份以520万美元拍出。 Desmond O'Neill Features
如今这类鉴定非常易于引起争论,因此许多专家都退出了这个领域,而这幅《教堂》以及它的突然大幅升值为人们提供了少有的机会,可以一窥艺术品作者鉴定这个充满模糊和争议的领域。
在过去的40年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曾经两次改变主意,无法确定一幅菲利普四世的肖像究竟出自委拉斯贵兹(Velázquez)之手,还是另一位落选者的作品(目前该馆认为它是委拉斯贵兹的作品)。一幅名为《打牌作弊者》的油画曾被认为出自卡拉瓦乔(Caravaggio)的模仿者之手,2006年,苏富比将此画以42000英镑(合83000美元)拍出,一位学者鉴定此画是卡拉瓦乔本人所做后,苏富比遭到诉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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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佳士得也面对质疑,他们是否弄错了画家。“我们理解,对于这项新鉴定,专家没有清晰的一致意见,”公司在声明中说。
之后公司公布了一位不同意莱尔斯意见的专家的名字。“我在这幅作品中看不出康斯特布尔亲手绘制的迹象,”艺术史学家与康斯特布尔专家康诺尔·西尔德斯(Conal Shields)说。
汉布尔顿小村庄风景如画,布满砖石农舍,《飞天万能车》(Chitty Chitty Bang Bang)等影片曾在这里取景,周末常常有骑马和狩猎活动。不管怎么说,在这里,有人为子爵夫人感到愤愤不平。
“汉布尔顿女士是个好人,她慷慨、友好,善良,”子爵夫人的邻居史蒂夫·斯科隆(Steve Skowron)说。子爵夫人于1955年与第四任子爵威廉·休伯特·史密斯(William Herbert Smith)结婚的,当时是玛利亚·卡梅拉·安托里克·德·阿德尔菲亚女伯爵(Countess Maria Carmela Attolico di Adelfia)。
“村子里的人都喜欢她,”他说。“每年她都举办圣诞派对,邀请所有人参加。这幅约翰·康斯特布尔的画是件怪事。佳士得怎么会搞错?我想村子里的人都认为她应该打官司。”
是的,84岁的汉布尔顿夫人说,当她知道这幅油画是康斯特布尔的真迹时,“我觉得自己太傻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但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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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说,她不想为了一幅自己不怎么喜欢的画打官司,60年前,她的婆婆把这幅画塞进了一个柜子里。
“它是在我的名下卖掉的,不过却是代表我的孩子们。所以由他们来决定要不要采取法律行动。”
本文作者多次发送信息要求她的儿子们对此作出评论,他们均未予以回应。
2006年,苏富比的卡拉瓦乔《打牌作弊者》一事中,也是画面先做了清理和复原,再由一位学者进行重新鉴定。
拍卖委托者发起诉讼,称拍卖行疏忽大意,违背合同。但是一月,法官做出了有利苏富比的判决。
伦敦Mishcon de Reya律师事务所艺术法部门的主管凯伦·萨尼格(Karen Sanig)说,此案的重点并不在于那幅油画究竟是不是卡拉瓦乔的真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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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拍卖行做出分析是否足够细致周到,”她说。“法庭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确实做到了。”
莱尔斯愿意为康斯特布尔的作品发表自己的意见,这和美国当前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在美国,学者和艺术家基金会(比如罗伊·利希滕斯坦基金)担心遭到控告,日益淡出对作者身份进行鉴定的争论。
约翰·康斯特布尔,约画于1799年。
约翰·康斯特布尔,约画于1799年。 Art Media/Print Collector, via Getty Images
“如果你错误地降低了一件艺术品的声誉,你对物主的损失便富有责任,”萨尼格说,她是指诋毁物权的法律概念。“在英国,同样的情况下就不会有涉及艺术品的法律诉讼案。”
康斯特布尔以其富于表现力的笔触闻名,经常用调色刀作画,还常常在画布上混合色彩,如今他被视为印象派的先驱。他于1837年去世,在他去世几十年间,他的草图经常被覆盖和修改,好让它们显得更像已经完成的画作,令买家更易接受。
“在完成的油画中,他让底层的画布露出来,让笔触清晰可见,他从不把色调弄得平顺缓和,也没有渐变效果,”卡迪夫艺术与设计学院的艺术史与艺术理论高级讲师约拿森·克拉克森(Jonathan Clarkson)说,他还曾写过一篇关于康斯特布尔的专著。“当时人们觉得这只是随意的练习,觉得他没法画得更好,他们不明白他是故意这样画的。”
更麻烦的是,随着康斯特布尔的名声渐渐增长,伪造者和模仿者们也随之而来。康斯特布尔的七个儿子之中,有一位也成了成功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有时候会被人和其父的作品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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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莱尔斯为汉布尔顿这幅18x24英寸的《塞利斯伯尔利教堂》做出重新鉴定时,她希望说明,除了精美的笔触,这幅草图还在最终作品的形成过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并不是其他人的仿作。她发现了若干特征可以证明这种联系,包括暴风雨的天空中透出的光线落在教堂尖顶上这种惊人的方式。
苏富比后来雇用她为这次拍卖撰写拍品目录介绍,润笔费数额不详。“显然,”她说,“我不会冒险为自己不相信的事情而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认可被视为可靠的证据,1月29日的苏富比拍卖会上,这幅画被当做康斯特布尔的真迹。拍卖迅速超过300万美元的最高估价,这和2013年佳士得为这幅画所做的最高估价可谓相去甚远——当年它的最高估价是1200美元。
持不同意见的康斯特布尔专家西尔德斯觉得,1200美元也有点太多了,“这就是一幅粗笨拙劣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