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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被新冠病毒吞噬时,中国作家方方伏案到深夜,写下自己家乡城市的生死纪事。新冠病毒从那里开始演变成一场全球疫情
她的网络日记尽管有时会遭到审查,但对于上千万的中国读者来说,却成为必读之物,那是对武汉民众困在家里11周的恐惧、沮丧和希望的自然直率的呈现。
她的叙述最近遭到了狂热的中国民族主义者的严厉谴责,他们说日记的英文版出版计划是对政府的诽谤,破坏了武汉的英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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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是笔名,她的本名叫汪芳。她说,自己既不想被当作政府的欢呼者,也不想被塑造成一个满腹牢骚、为反对而反对的批评者。她称自己为见证者,日记凸显了医生、环卫工人和互助的邻居的勇敢,同时誓言要对渎职官员问责。
“如果说,作家面对灾难有责任,记录就是最大的责任,”她在一次采访中说。“我一直会关注弱者在某一大事件的生存情况。这些被冷落的个体,一直是我关心的。”
以下是她日记的摘录。日记从1月25日开始,也就是武汉封城两天后。由于篇幅限制,一些段落经过缩减。
1月26日:“封城记录”
1月26日,武汉,一名患者被带到医院。
1月26日,武汉,一名患者被带到医院。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武汉698人感染,63人死亡
方方于1955年出生于南京,两岁时搬至武汉,此后大半生都在这里生活。她的日记几乎一经发出,就引起了全中国人的关注,人们渴望来自武汉的消息,当地的居民和专家都认为,真实病例要比官方公布的数据高。
感谢大家的关注和关心。武汉人仍处在关键时候,尽管人们已从最初的恐慌、无助、焦虑、紧张走了出来,现在业已平静和安定了很多,但仍然需要大家的安慰和鼓励。到今天为止,至少大多的武汉人已经不再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了。我原想从12月31日开始,复盘我自己在这一段时间从警惕到松懈的全过程,但是这一写,就太长了。所以,我还是先实时写一点新近的感受,再慢慢来写“封城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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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的消息仍然有。昨天白天,女儿告诉我,她熟人的父亲(本身是肝癌患者)疑似感染,送到医院,也无人救治,三小时便死亡。这大概是前两天的事。电话里,她也很伤感。
1月31日:“几乎所有空空荡荡的马路上,都有一个环卫工人在风雨中一丝不苟地扫地。”
1月31日,武汉的菜贩。
1月31日,武汉的菜贩。 Getty Images
武汉3512人感染,192人死亡
在日记中,方方还描绘了武汉的日常生活。这是一座庞大的滨江城市,去年主办了世界军人运动会,汇集了来自全球各国军队的运动员。
军运会时,把主路边的房子全都镶上灯带,东边不闪西边闪。那时候觉得闹眼也闹心,看了有点儿烦。现在驱车在这清冷寂寥的街路上,这些热闹的闪亮的灯光倒让人有心安的感觉。真是此一进彼一时呀。
小型超市仍然开着。街边也有卖菜的。我在路边买了点青菜,又在超市买了鸡蛋和牛奶(去到第三个超市才买到鸡蛋)。问他们这时候还开门,不怕被感染吗?他们回答也从容,说我们得过,你们也得过呀。是呀,他们得活,我们得生活,就是这样!我经常会很钦佩这些劳动人民,有时跟他们对上几句话,心里就有莫名的踏实。就像武汉最慌乱的那两三天里,冷风冷雨。几乎所有空空荡荡的马路上,都有一个环卫工人在风雨中一丝不苟地扫地。看到他们,你会为自己的紧张不安感到惭愧,蓦然间你就会镇定下来。
2月4日:“很多人此时才幡然醒悟”
2月4日,武汉,一座展览中心被改造为方舱医院。
2月4日,武汉,一座展览中心被改造为方舱医院。 Chinatopix, via Associated Press
武汉8351人感染,362人死亡
方方援引了2003年SARS大流行的教训,并将这次新型冠状病毒的传播归咎于沉迷于政治辞令而忽视了紧迫的现实议题的官员。她在一次采访中说,“在生活中,尤其在中国,太多人不懂常识,他们喜欢用政治概念来替代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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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不只是病毒一个。我们自己也是自己的敌人或者帮凶。据说很多人此时才幡然醒悟:知道天天空喊厉害了我的国没有意义;知道天天光是政治学习讲空话而不会具体做事的干部没半点用。
这个教训,也算又深刻又沉重了。尽管我们有过2003年,但是很快它被忘记;现在又追加一个2020年,我们还会忘吗?魔鬼永远在后,我们不警惕,它还会再次追加,直到把我们折磨醒来。问题是:我们要不要醒呢?
2月7日:“晚上,武汉人要在李文亮昨夜去世的时间关灯。”
2月7日,人们在武汉市中心医院外悼念李文亮医生。
2月7日,人们在武汉市中心医院外悼念李文亮医生。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武汉13603人感染,545人死亡。
有时,方方的日记会关注一些重大事件,比如李文亮之死,这名医生的离世引发了全国性哀悼。李医生试图在去年12月发出警告,却因“散布谣言”而受到官方训诫。他最终死于新冠肺炎。
昨天李文亮死了。我很难过。当即发朋友圈说,今晚全武汉人都在为他哭泣。哪知,整个中国的人都在为他而哭!眼泪多得在网上涌起惊涛骇浪。这一夜,李文亮是在人们的泪水中渡到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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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有武汉人在大声叫着:李文亮的家人和孩子,由我们武汉人养起来!响应者众。晚上,武汉人要在李文亮昨夜去世的时间关灯,用电筒或是手机,向天空射一束光,吹响口哨。在沉沉的暗夜,李文亮就是这一束光。
3月18日:“恐怕你也不会相信”
官方媒体新华社发表了前来支援的福建医务人员于3月18日离开武汉的照片。
官方媒体新华社发表了前来支援的福建医务人员于3月18日离开武汉的照片。 Fei Maohua/Xinhua, via Associated Press
武汉50005人感染,2496人死亡。
到了3月,这部日记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争议,甚至有来自热切支持党的声音的阴谋论,他们指责她诽谤政府,迎合外国对中国的批评。她对自称是一名16岁学生的读者回了一封信,这篇文章作为对那些批评者的反击,被广为传播。
孩子,你说你16岁。我16岁时,是1971年。那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说:“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浩劫”,我一定会豁出去跟他争个头破血流,而且他就是说三天三夜道理也说服不了我。因为我从11岁起,接受的就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教育,到我16岁时,这教育已经进行了五年。用三天三夜的道理来说服我,远远不够。同理,我也不可能解答你的疑惑。
但是我要告诉你,孩子,你的疑惑迟早会得到解答。而那个答案,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十年,或是二十年后,有一天,你会想起来,哦,我那时好幼稚好下作呀。因为那时的你,可能已是一个全新的你。当然,如果你走的是一帮极左人士指引的路,你或许就永远没有答案,并且终身挣扎在人生的深渊。
3月24日:“设若有人想轻松勾掉这一笔,我想那也绝不可能。”
3月24日,武汉一座正在施工的大桥。
3月24日,武汉一座正在施工的大桥。 China Daily, via Reuters
武汉50006人感染,2526人死亡。
中国宣布,武汉将在未来几周内结束为期近两个月的封锁,与此同时,疫情在美国暴发。方方的日记也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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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今天是最后一篇,但并不是意味着以后我什么都不写。我的微博仍然是我的平台,我依然会像以前一样,在微博上表达我的观点。而敦促追责的事,我也不会放弃。很多人在留言中表示,官方不可能追责,这件事看不到希望。官方最终是否追责,我也不知道。但是,无论官方怎样想,作为被封在家两个多月的武汉市民,作为亲历亲见了武汉悲惨时日的见证人,我们有责任有义务为那些枉死者讨公道。
设若有人想轻松勾掉这一笔,我想那也绝不可能。我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写,也要把他们写上历史的耻辱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