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政治漫画家巴丢草仍然记得在上海那个闷热的下午,当时他偶然发现了一段关于1989年天安门大屠杀的视频——他的世界被颠覆了。
那是2007年,他和他的法学院室友在看一部盗版影片,突然间,画面切到了显然是被拼接进去的纪录片。这部长达3小时的影片先是展示了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举着民主标语的年轻人。然后中国军队的坦克开进城市,开始向人们开火。
军事行动自6月3日晚上开始,到第二天结束,数百人甚至可能数千人在其中丧生。
上周在墨尔本,巴丢草坐在自己的储藏集装箱里。他说,发现中国政府曾对抗议者使用武力,感觉就像“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上周在墨尔本,巴丢草坐在自己的储藏集装箱里。他说,发现中国政府曾对抗议者使用武力,感觉就像“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Christina Simon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四个室友都20出头,他们在黑暗中坐着,说不出话来。巴丢草记得,在那之前,他一直都只是个出身于上海工薪家庭的的乖孩子,不关心政治。镇压发生时他只有三岁,但他说,目见士兵将枪口对准学生和平民,对他个人而言,像是“从天堂掉到了地狱”。
他觉得,那些学生抗议者那么年轻,那么无忧无虑,他很容易会去想象自己也在那里。问题开始在他脑海里闪现:为什么他之前不知道这些?那些受害者叫什么?甚至,这是真的吗?
“我们总是被告知这是一个新时代,我们已经抛下了历史,现在过上了美好的生活,”巴丢草在现居地澳大利亚墨尔本的一次采访中说。“但看到这部纪录片让我觉得中国还是老样子,处于共产党的统治之下,永远不会改变。”
巴丢草的一幅漫画,描绘了中国知识分子、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和他的妻子刘霞,这幅漫画在2017年刘晓波死后迅速传播。
巴丢草的一幅漫画,描绘了中国知识分子、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和他的妻子刘霞,这幅漫画在2017年刘晓波死后迅速传播。 Badiucao
巴丢草的政治觉醒,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执政的共产党竭尽全力压制对天安门大屠杀的讨论,因为这会破坏其合法性。巴丢草也是一个例子,从他可以看到,一些年轻的中国人——受过更好的教育,期待一个更公平公正的社会——愿意采取行动去追求这样的理想,就如那群为劳动权利斗争而惹上麻烦的马克思主义学生一样。
自那个改变人生的下午以来,十年里,巴丢草一直试图用他的讽刺漫画向当权者问责。他使用大胆的颜色和刺眼的形象——有时会被人批为粗俗——来呈现一切,从中国领导层的专制主义倾向,到西方公司在中国审查制度里的共谋。
巴丢草最初通过在中国社交媒体平台新浪微博上用随机选取的笔名“巴丢草”发布作品获得了人气。但是中国当局迅速行动来限制他的影响范围,此外据他自己统计,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在几年间被关闭了37次。现在,他的主要社交媒体平台是在中国被屏蔽的Twitter。
2016年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巴丢草在一件行为艺术作品中装扮成“坦克人”的模样,这是天安门抗议活动中的一个标志性形象。
2016年在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巴丢草在一件行为艺术作品中装扮成“坦克人”的模样,这是天安门抗议活动中的一个标志性形象。 Alycia Bennett
在他一幅题为《天安门母亲节》(Tiananmen Mother’s Day)的漫画中,一位年迈的女性弯下腰,在一个坦克上种下一枝红玫瑰。另一幅作品则用简单的线条描绘中国知识分子、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及其妻子刘霞,刘晓波在1989年曾通过谈判帮助学生抗议者离场,后死于监狱之中。
在去年一个纪念镇压事件29周年的行为艺术作品中,巴丢草呼吁世界各地的人们扮演“坦克人”——一个因只身面对一列坦克而闻名于世却又无名无姓的人,在西方已经成为了和平抵抗的象征。从巴黎到华盛顿再到香港,在“#TankMan2018”(坦克人2018)的标签下,人们身着“坦克人”标志性打扮——白衬衫、黑裤子、双手拎着白色袋子——的形象开始在网上传播。
天安门抗议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周锋锁也参加了这个作品,在一次采访中,他说巴丢草的作品“非常勇敢”,“对天安门的集体记忆非常重要”。
巴丢草的胳膊上有一个“坦克人”的纹身。
巴丢草的胳膊上有一个“坦克人”的纹身。 Christina Simons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追踪中国媒体的网站中国数字时代创始人萧强表示,对巴丢草漫画的持续审查,证明了图像的力量,尤其是在年轻人当中。
“和长篇大论的文章不一样,好的讽刺作品或者漫画可能被成百上千万的年轻人看到,”萧强说。他还表示,审查制度表明,中国共产党内部存在着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独裁者不能被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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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丢草多年来一直从事完全匿名的创作,这一点直到最近才改变。从上海一家法学院毕业后,他搬到了澳大利亚,最终在那里获得了公民身份,并找到了一份工作,做了几年幼儿园教师。为了他自己和身在中国的家人的安全,他竭尽全力隐藏自己的身份;包括他的同事和父母,没有人知道他还身兼持不同政见的漫画家一职。
“白天我工作,换尿布、给孩子们唱摇篮曲,”他说。“晚上,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我成了一个战士,浏览当天所有的新闻,找到话题,用我的笔画下来。”
巴丢草现在全职从事艺术创作。但去年11月,就在他的香港首次个展开幕前几天,他得知上海当局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并且接触了他的几名家人。当局要求他们向巴丢草传话:取消展出,否则会有麻烦。
最终,巴丢草和展览组织者决定取消展览。
“我不勇敢,我称自己是世界上最胆小的异见艺术家,”他说。“我选择尽可能隐藏自己的身份,同时也用我的艺术闹出点动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