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6月的一个湿漉漉的周日,格拉斯顿伯里当代表演艺术节(Glastonbury Festival)上,上10万人突然齐声高唱《生日快乐》。舞台上,第十四世达赖喇嘛丹增嘉措(Tenzin Gyatso),紧紧握着身旁的派蒂·史密斯(Patti Smith)的一只手,吹灭了一枚大蛋糕上唯一的那根蜡烛。然后,这位世上最著名的僧人用一只粗手指戳了戳史密斯的银色长发。“音乐家,”他说,“白头发。”但“声音和实际行动,”他用雄厚的男中音接着表示,“强大有力。”史密斯咯咯笑起来,他又说:“所以,这鼓舞了我。我本人如今80岁了,但我应该跟你一样——更加活跃!”
下面的人群早已习惯偶像人物生发出巨大的虚荣心——坎耶·韦斯特(Kanye West)在头天晚上宣称自己是“星球上最伟大的在世摇滚明星”——却在此时纷纷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然后才爆发出欢呼和掌声。达赖喇嘛随后走向在后台徘徊的大批名人,脚步有些蹒跚;他的一只膝盖不好。莱昂纳尔·里奇(Lionel Richie)走上前来鞠了一躬,问候,“您可好?”他戴着浅色眼镜,看来十分开心又诧异。“很好,很好,”他握住里奇的双手,回答道。
当达赖喇嘛回到自己的更衣室时,我和身边的那名藏传佛教僧人都匆匆站了起来。“坐下,坐下,”他说着,注意到了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早期年轻男女裸体跳舞的景象。他调皮地朝我一笑,“请坐,欣赏这张照片。”然后向那名僧人连珠炮似地说起了藏语,开心地笑道:“这些乐趣,”他说,“不适合我们。”
然而,自称“不过是名简单的佛教僧人”的他还是身着藏红色的袍子出现在了这里,与这些奇装异服的英国年轻狂欢者同处于该国泥泞乡间的一片900英亩土地上,融入这喧嚣的聚会,尽管这里与其藏地家乡的山口、高原和延绵起伏的草场相去甚远。在达赖喇嘛80年生命的许多时间里,他都会现身于这种宗教、娱乐与地缘政治交叉的奇怪节点。浏览老照片的话,可以看到他9岁的时候接受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赠送的一块百达翡丽(Patek Phillipe)表作为礼物。在万花筒的另一面,又是他拉扯拉塞尔·布兰德(Russell Brand)糟乱的胡子;与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在白宫谈笑风生;或者是在苹果(Apple)的广告里鼓励众人“不同凡想”(Think Differ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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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达赖喇嘛从没用过电脑,但90年代的那则《不同凡想》的广告提醒大家,他是全球化早期的一个标志性人物。那是柏林墙1989年倒塌到9·11恐怖袭击发生之间的岁月。在那个纯真年代,欧亚大陆上涌现着新生的民族国家、欧盟逐渐成型、南非终结了种族隔离、北爱尔兰宣布和平,自由资本主义与民主的全球胜利看来指日可待。西藏也获得解放,似乎只是个时间问题。
尽管频繁拿自己的年纪开玩笑(“是时候说‘拜拜’啦!”),达赖喇嘛仍然精神头十足地满世界跑。他的Twitter、Facebook和Instagram账户帮他在飞速运转的当今世界确保了一席之地。然而,曾经被政坛和娱乐圈人物同时热烈追捧的西藏的事业,在后9·11时代却逐渐偃旗息鼓。世界的相互联系变得越来越深,但——以不断升级的战争、频繁的恐怖袭击和中国的快速崛起为特征——比起希望,它激起的更多的是焦虑和困惑。达赖喇嘛本人从他在喜马拉雅山脉脚下的简陋印度小城达兰萨拉的官邸无助地看着这一切。他的国家本已遭到毛泽东发动的文化大革命的蹂躏,如今又被迫加入了北京操控的同样危险的飞速现代化进程。
中国的经济实力让达赖喇嘛成了越来越多的世界领导人的政治负担。因为害怕触怒中国,他们现在纷纷回避他。教皇方济各(Pope Francis)是数十年来最大胆的教皇。但据称即便是他,也在去年12月拒绝在罗马会见达赖喇嘛。如果达赖喇嘛去世,根本不清楚中国境内的600万藏人会怎样。尽管官方信仰是无神论,但中国共产党会负责找到现任达赖喇嘛的转世化身。共产党将控制下一任藏人领袖并向其灌输自己的思想。后者可能会帮助北京巩固其在西藏的霸权。此外便是规模达15万人的流亡藏人群体。主要靠达赖喇嘛团结在一起的这个群体,在政治上越来越不好管理。不认同达赖喇嘛的策略的藏人诗人、活动人士丹真宗智(Tenzin Tsundue)对我说,达赖喇嘛故去会给藏人留下一个真空。达赖喇嘛的弟弟丹增曲杰(Tenzin Choegyal)说得更加严重:“一旦尊者去世,我们就完了。”
(二)肉体与精神的流亡
(三)两个身份
(四)独立还是自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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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存实亡?
(六)自愿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