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肯锡公司(McKinsey & Company)今年在中国搞的团建活动令人难忘。
为公司工作的数百名顾问嬉戏于沙漠之中,骑着骆驼越过沙丘,在用红地毯连接起来的帐篷里相谈甚欢。开会的地方是一个可与苏丹的华丽宫廷媲美的巨大宴会厅,其中悬挂的一个横幅捕捉到了里面的气氛。
横幅写道:“我无法保持镇静,我在麦肯锡工作。”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次活动的选址:位于中国边远西部的丝绸之路古城喀什,这个地区正经历着一场重大的人道主义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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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肯锡的顾问们在这里讨论他们的工作,包括为中国的一些最重要的国有企业出谋划策。距离开会地点约4英里(约合6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规模很大的拘禁营,里面关押着成千上万的维吾尔人,它与众多类似的思想灌输营一起构成了一个岛链,中国政府把多达100万人关在里面。
在麦肯锡举行这次活动的一周前,一个联合国委员会就这种大规模的拘留行为进行了谴责,并敦促中国停止该做法。
但这种政治背景似乎并没有让麦肯锡的顾问们不安,他们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些记录他们迪士尼式冒险经历的照片。事实上,麦肯锡与中国政府的关系远比它为展示自己在中国的存在而选择的奇怪地址要深刻得多。
参加团建的人在Instagram上记录下了骑骆驼等活动。
参加团建的人在Instagram上记录下了骑骆驼等活动。
团建的Instagram帖子与周围的人道主义危机形成鲜明对比。
团建的Instagram帖子与周围的人道主义危机形成鲜明对比。
Instagram上的一个帖子展现了团建活动中搭建起的篝火。
Instagram上的一个帖子展现了团建活动中搭建起的篝火。
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该公司与许多美国公司一道,帮助刺激了中国从一个经济落后国家到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转型。但是,随着中国的经济增长对美国的主导地位构成有力挑战,华盛顿对中国政府的一些标志性政策——包括麦肯锡帮助推动的一些政策——越来越不满。
麦肯锡的一个国有企业客户甚至帮助中国在南中国海建造人工岛,这是导致中国与美国军事关系紧张的一个主要问题。
《纽约时报》的一项调查显示,麦肯锡在中国扮演的角色,只不过是其在全球各地进行的广泛——有时有争议——的工作的一个例子,时报的调查采访了40名麦肯锡现任和前任员工,以及他们的数十名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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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主国家及其基本价值观日益受到攻击的时候,这家标志性的美国公司却在全球各地帮助提高威权和腐败政府的地位,其做法有时损害了美国的利益。
麦肯锡的客户包括沙特阿拉伯的绝对君主制、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总统独裁领导下的土耳其政府,以及腐败盛行的南非等政府
在乌克兰,麦肯锡和特朗普总统的竞选主席、后来被判犯有金融欺诈罪的保罗·马纳福特(Paul Manafort)于同一个寡头集团,帮助名誉扫地的总统候选人维克托·F·亚努科维奇(Viktor F. Yanukovych)提升形象,把他重新塑造成改革者。
亚努科维奇一上台就抵制西方,站在俄罗斯一边,最终被指控盗窃了数亿美元,逃离了这个国家。这些事件在乌克兰引发了多年混乱,并引发了国际上与克里姆林宫的僵局。
在俄罗斯,麦肯锡与那些同克里姆林宫有关系,并已受到西方政府制裁的公司合作,这些公司是麦肯锡多年来帮助建立的,在某些情况下,麦肯锡还持续为它们提供咨询服务。
该公司在俄罗斯经济中的许多领域提供咨询,包括采矿业、制造业、石油和天然气、银行业、运输业和农业。麦肯锡的一位高管是俄罗斯政府能源委员会的成员。一些前麦肯锡咨询人员离开公司后,会进入他们曾经担任顾问的俄罗斯公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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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俄罗斯国家开发银行(VEB Bank)聘请麦肯锡为其制定其商业战略,这家银行由俄罗斯政府全资拥有,与俄罗斯情报机构关系密切,并受到美国制裁。
没有迹象表明麦肯锡违反了美国的制裁,它们只禁止麦肯锡与目标公司和个人进行某些特定交易。但更大的问题是,在海外寻求合法商业机会的过程中,该公司是否有助于支撑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V·普京(Vladimir V. Putin)的独裁领导。
其他咨询公司也为类似客户提供服务,但没有一家有麦肯锡这样的声望,能够提供这样的可信度,它拥有92年的历史,被许多全球最受爱戴的公司信赖。
根据《纽约时报》对中文材料的审核,在中国100家最大的国有企业中,麦肯锡至少为其中22家提供了咨询服务,这些国有企业正在实施政府一些最具战略意义、最有争议的举措。
尽管美国公司与中国国有企业合作并不罕见,但麦肯锡的角色有时会让它陷入麻烦重重的交易之中。在马来西亚,亚洲最腐败的领导人之一向中国寻求数十亿美元,当他被怀疑将大量公共资金收进自己腰包,导致成千上万人走上街头抗议之时,麦肯锡为他提供服务。
麦肯锡为自己在全球的工作辩护,称其不会接受与公司价值观不符的工作。它还给出了其他公司在腐败或威权国家工作时为自己辩护的同样理由——变革最好从内部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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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26年以来,麦肯锡一直寻求为人们生活和工作的企业和社区带来积极影响,” 它在一份声明中表示。
声明还说,“由于我们与客户的合作,我们创造了数万个就业岗位,改善了人们的生活,提供了教育。”
“与包括竞争对手在内的许多其他大公司一样,我们努力应付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环境,”该公司表示,“但我们并不支持或参与政治活动。”
然而,一些分析人士、资深外交官和全球治理专家对麦肯锡的作用持不同看法。
当美国退出国际合作,采取更加民族主义的立场时,像麦肯锡这样的大公司却在一些几乎不尊重人权的国家开展业务,有时会推进美国那些最大竞争对手的争议策略,而不是对之实现遏制。
“他们更有可能助长这些政权,成为它们的同谋,” 前助理国务卿戴维·J·克雷默(David J. Kramer)说。“他们不想疏远这些政权,否则就会失去生意。”
2014年反政府示威期间,基辅建造者们的雕像被烧毁。抗议活动导致总统维克托·F·亚努科维奇(Viktor F. Yanukovych)下台,此前他在麦肯锡的帮助下掌权。
2014年反政府示威期间,基辅建造者们的雕像被烧毁。抗议活动导致总统维克托·F·亚努科维奇(Viktor F. Yanukovych)下台,此前他在麦肯锡的帮助下掌权。 Efrem Lukatsky/Associated Press
 寡头和独裁者
他的事迹包括两项刑事罪成和一次受操纵的选举,许多人认为,那次选举最终令他的总统梦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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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麦肯锡出面帮助改善亚努科维奇受损的形象,把他包装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有远见的领袖,带来了给所有乌克兰人一个更好未来的经济愿景。
麦肯锡在重振亚努科维奇政治生涯中起的作用,已经消失在围绕着特朗普的前竞选团队主席马纳福特被定罪的喧嚣中,马纳福特的罪名是秘密收受数百万美元,以帮助乌克兰领导人亚努科维奇赢得2010年的总统选举。
但麦肯锡的资金来自支持马纳福特的同一名寡头,麦肯锡还为亚努科维奇起草了一份经济计划,他曾用该计划让批评者闭嘴——但在当选总统后,他抛弃了其中的大部分内容。
在上任100天的时候,亚努科维奇在一座装饰着哥萨克艺术的苏联时代宫殿里刻板地向全国介绍了自己的经济计划。议员和来宾们在啜饮了干邑白兰地和苏格兰威士忌后,进入这个座无虚席的大厅,镜头惹人注目地停在了一名身穿亮蓝色西装的男子身上,他的简历几乎触及到所有乌克兰人的生活。
 他的名字是里纳特·艾哈迈托夫(Rinat Akhmetov),乌克兰最富有的寡头。他是促成这样一场集会的重要原因,而且他有理由感觉良好。
他的一个策略挽救了亚努科维奇,包括聘请两个截然不同的咨询团队:马纳福特和麦肯锡。马纳福特手下与俄罗斯有联系的团队曾为不理会人权的独裁者工作,麦肯锡则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公司提供最佳实践范例。
让这两个迥异的团队能找到共同点,是艾哈迈托夫庞大的商业帝国和政治技巧的明证。但对麦肯锡来说,这项任务突显了在世界不稳定地区从事咨询工作的风险,人们可能会把麦肯锡的工作看作是帮助那里的独裁或腐败政府。
马纳福特的工作有两个方面:软化亚努科维奇的声誉,强化他所在的亲俄罗斯的地区党(Party of Regions),为他当选总统提供便利。麦肯锡则提供了一个不同的东西,一个亚努科维奇可以用来把自己塑造成向西方倾斜的、以市场为基础的改革者的经济计划。
根据维基解密(WikiLeaks)披露的外交电文,亚努科维奇和艾哈迈托夫在与美国官员的会面中,特意提到麦肯锡,以确保他们得到这个信息。艾哈迈托夫向美国人保证,他的候选人是“一个坚定的麦肯锡支持者”,而亚努科维奇则强调,他已指示自己的助手们“直接与麦肯锡的专家合作”。
外交官们仍保持谨慎。一名受尊敬的乌克兰记者曾警告美国官员,亚努科维奇可能“刚刚还在唱歌,转眼就捅人一刀”。
人们对艾哈迈托夫也有疑问,认为他与有组织犯罪可能有长期的联系,但他否认这一点。一位外交官曾把他的地区党说成是“暴徒和寡头”的避难所,并指出该党可能在试图摆脱那种形象。
艾哈迈托夫与马纳福特和麦肯锡的财务关系超出了政治范畴。他聘请两者为自己企业帝国的部分业务提供咨询,他的企业帝国涉及钢铁、矿业、能源、金融、电信、房地产、媒体、交通、农业和足球等领域。他还聘请了在麦肯锡当过顾问的人来帮助管理他的企业,让他们身居高位。
法庭记录显示,艾哈迈托夫通过一家塞浦路斯空壳公司用电汇的方式向马纳福特支付报酬。地区党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通过空壳公司向马纳福特支付报酬,这种做法最终导致了马纳福特在美国被定罪,罪名是未为这些钱款报税。
乌克兰最富有的寡头里纳特·艾哈迈托夫给亚努科维奇雇了两个咨询团队,分别是麦肯锡和保罗·马纳福特。
乌克兰最富有的寡头里纳特·艾哈迈托夫给亚努科维奇雇了两个咨询团队,分别是麦肯锡和保罗·马纳福特。 Sergei Supinsky/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麦肯锡的费用则是通过一家乌克兰基金会支付的,该基金会的资金来自艾哈迈托夫,由一个现居莫斯科、曾在麦肯锡担任顾问的人管理。基金会的目的是为了促进经济改革,同时也寻求为麦肯锡做宣传——进而也为亚努科维奇做宣传。
为了引起其在美国的主要受众的注意,该基金会分别在纽约的四季酒店和首都华盛顿举办过两个关于乌克兰经济的论坛。总的来说,麦肯锡的工作受到了好评。
然而,美好未来的承诺并没有持续多久。
 乌克兰在几年的时间里快速陷入经济崩溃,与此同时,亚努科维奇得以洗劫国家财产,他生活在一座宫殿般的住所里,周围有一个私人动物园、一个高尔夫球场、一个装满老爷车的车库,还有一家海盗船形状的私人餐厅。
 如果说这些还不够的话,他还在悄悄地修建一栋巨大的海滨别墅,有40英尺高的天花板和一个室内游泳池,规模超过了他的总统官邸。
乌克兰首都很快开始反对他。长期以来,亚努科维奇一直承诺将通过与欧盟签署全面的政治和贸易协议,把乌克兰与西方联系起来。后来,他突然食言,转向与俄罗斯站在一起。
 抗议者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不停地走上街头,高呼亲欧口号。亚努科维奇政府用强硬手法做出反应,最终导致了一名欧洲议会特使称之为“乌克兰的天安门事件”的发生(“天安门事件”指的是中国对天安门广场示威者的血腥镇压)。80多名抗议者被打死,后来,亚努科维奇在2014年逃离了乌克兰
 混乱并未就此结束。被激怒了的普京大举进攻乌克兰,吞并了克里米亚,挑起了一场已经导致万余人丧生的战争。西方的回应是将俄罗斯逐出工业化民主国家组成的八国集团,并对俄罗斯实施了制裁。普京与西方从此进入僵持局面。
麦肯锡为自己在亚努科维奇的上升过程中所起的作用进行了辩护,麦肯锡说那个基金会的确是要促进乌克兰经济发展的,还说基金会董事会中有很多西方知名人士。就在亚努科维奇逃往俄罗斯之前,该基金会悄然关闭,并没有实现其目标。艾哈迈托夫和麦肯锡都不愿透露麦肯锡得到了多少报酬。
“在判断乌克兰政府并没有按照其宣布的改革议程行事后,我们结束了我们的工作,”麦肯锡在一份声明中说。
艾哈迈托夫拒绝接受时报采访,他已在抗议活动期间公开与亚努科维奇决裂。一位发言人在艾哈迈托夫金碧辉煌的公司总部说,基金会的失败源于政客们缺乏“拥抱改革议程”的意愿。
但批评人士对亚努科维奇的形象在西方国家的兜售表示痛心,比如出生于瑞典、曾在上世纪90年代为俄罗斯政府担任顾问、后来又为乌克兰政府担任顾问的安德斯·阿斯伦德(Anders Aslund)。他说,很明显,亚努科维奇“只在乎权力和打劫”。
麦肯锡在乌克兰起的作用并没有随着亚努科维奇的下台而结束。“我们培养的领导人能够为乌克兰的主要企业,以及乌克兰的经济和社会带来持久的、有意义的影响,”麦肯锡在自己的网站上写道。
麦肯锡很快得到了亚努科维奇的继任彼得罗·O·波罗申科(Petro O. Poroshenko)的喜爱。波罗申科也是一名寡头政客,因自己的糖果生意有“巧克力大王”之称。
麦肯锡很快得到了亚努科维奇的继任彼得罗·O·波罗申科的青睐。
麦肯锡很快得到了亚努科维奇的继任彼得罗·O·波罗申科的青睐。 Mykhailo Markiv/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波罗申科在11月的一个讲话中赞扬了麦肯锡在乌克兰15年的工作。在他担任总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儿媳在这家公司工作。
与此同时,麦肯锡继续为艾哈迈托夫提供咨询服务,与一家属于艾哈迈托夫的公司合租了基辅一座办公大楼的顶层。另一家属于艾哈迈托夫的公司就位于下个楼层。实际上,艾哈迈托夫拥有整栋大楼,大堂有个跟寡头的口味很契合的商家:一家阿斯顿·马丁-劳斯莱斯(Aston Martin-Rolls Royce)经销商。
 打造中国梦
上个月,工人在马来西亚东海岸衔接铁道(East Coast Rail Link)的站点工作。作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一部分,该项目于7月被暂停。
上个月,工人在马来西亚东海岸衔接铁道(East Coast Rail Link)的站点工作。作为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一部分,该项目于7月被暂停。 Lauren DeCicc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马来西亚丛林深处有一块庞大的废弃建筑工地,无情的季风降雨侵蚀着锈迹斑斑的钢梁。
这里本应是一条铁路,是中国标志性的“一带一路”倡议的一部分——一项由中国巨额贷款资助、通常由中国企业承建的全球工程,耗资1万亿美元。
中国交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是其中最重要的企业之一,这家国有巨头的黑色首字母缩写印刷在废弃工地的水泥板上。
由于一桩腐败丑闻,中国交通建设集团在八年内被禁止在世界银行(World Bank)的一些项目中开展业务。该集团在南海建造人工岛的过程中发挥了主导作用,这项建造工作引发了美国的紧张情绪。
该公司的子公司还为斯里兰卡修建了一个新港口。但事实证明,这笔债务过于沉重,斯里兰卡政府不得不放弃港口,将它移交给中国,为期99年
斯里兰卡的命运令人担忧,以至于马来西亚新总理马哈蒂尔•穆罕默德(Mahathir Mohamad)担心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此,他在7月暂停了铁路项目。
“这对我们不好,”马哈蒂尔在9月说。“马来西亚工人没有能做的工作。所有的工人都来自中国。你可以看到它是单方面的。”
一个废弃的中国交通建设集团网点,这是为马来西亚东海岸衔接铁道项目而建的。
一个废弃的中国交通建设集团网点,这是为马来西亚东海岸衔接铁道项目而建的。 Lauren DeCicca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但对麦肯锡来说,这绝不是单方面的。该公司代表交易双方的利益。
2015年,当中国交通建设集团修建人工岛时,仍处在世界银行的制裁之下,麦肯锡将其签为客户,为其提供战略咨询。
几个月后,麦肯锡赢得了与马来西亚政府签订的合同,目的是评估这条铁路的可行性。
在一份机密的PowerPoint报告中,麦肯锡公司告诉马来西亚官员,这条铁路可能会使该国部分地区的经济增长增加多达1.5%。当时的总理纳吉布·拉扎克(Najib Razak)喜欢引用这个结论,他现在被控腐败
麦肯锡在摘要中还表示,由于该项目在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中的重要性,它将有助于改善与中国的关系——“建立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麦肯锡赞同从中国大举借债的想法,称其为亚洲其它地区的“游戏规则改变者”。
麦肯锡公司一份保密的幻灯片报告显示,该公司告诉马来西亚官员,东海岸衔接铁道项目可以将该国部分地区的经济增长率提高差不多1.5%。
麦肯锡公司一份保密的幻灯片报告显示,该公司告诉马来西亚官员,东海岸衔接铁道项目可以将该国部分地区的经济增长率提高差不多1.5%。
不难看出麦肯锡对“一带一路”倡议的热情来自何处:该公司在公司最高层推广了中国的政策。
麦肯锡当时的执行董事鲍达民(Dominic Barton)在2015年北京的一次主题演讲中,以“一带一路”为主题,讲述了从公元前2世纪开始的丝绸之路贸易。
麦肯锡的内部研究组织,麦肯锡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迅速采取行动,发布了一些报告——被中国官方新闻媒体广泛引用——颂扬“一带一路”倡议的好处。
中国国家开发银行是中国为“一带一路”倡议提供资金的两家最大的银行之一,鲍达民曾在其顾问委员会任职,在2015年接受中国官方媒体采访时,他反驳了这项事业可能会被用作扩大中国国际影响力工具的忧虑。
“全世界都在等待‘一带一路’宏伟蓝图从梦想走向现实。”鲍达民和同事们在麦肯锡中国网站于2015年5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它表达了麦肯锡参与这项事业的热情。
这种感情是双方面的。根据《纽约时报》的研究,以及追踪这些项目的RWR咨询集团(RWR Advisory Group)的数据,在排名前20位的“一带一路”承包商中,有9家是或曾经是麦肯锡的客户。
2016年,麦肯锡的客户中国交通建设集团赢得了130亿美元的马来西亚铁路建设合同。随后纳吉布遭到大量腐败指控,街头抗议者指责他令一个国家投资基金丢失数亿美元,并且急需从中国等外国借款者那里获得现金,在这样一个时候,麦肯锡为该项目辩护。
围绕这笔交易的丑闻涉及麦肯锡的两个客户。马哈蒂尔对当地记者说,中国交通建设集团在没有竞标的情况下赢得了这份铁路合同,它可能故意夸大了成本,帮助纳吉布和他的盟友向投资基金注入更多资金,以补充缺失的资金。 
马来西亚国会议员和财政部长助理潘俭伟(Tony Pua)表示,这项交易的中间人是一个热衷于寻欢作乐,名叫刘特佐(Jho Low)的马来西亚商人,他被指控抽走数亿美元的基金,现在他据信是在中国,逃避马来西亚的逮捕令。
麦肯锡说,它不知道中国和纳吉布之间有任何勾结。该公司表示,它当然会讨论中国全面的“一带一路”计划,但它否认自己在代表参与该项目的双方情况下,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冲突。该公司表示,当中国交通建设集团赢得竞标时,它在马来西亚的工作已经完成。
“我们公司严格的内部政策和程序”确保“我们可以带来独立的视角”,能帮助每个客户“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麦肯锡表示。
但是,罗马的约翰·卡波特大学(John Cabot University)关注马来西亚政治的布里奇特·威尔士(Bridget Welsh)教授认为,麦肯锡肯定可以清楚地认识到当时的政治背景——政府面临严重的腐败指控,以及纳吉布可能会求助于中国提供的资金,以便掩盖自己的行为。 
“他们选择与极度腐败的参与者接触,”威尔士这样评价麦肯锡。
 特殊的关系
中国武汉,高层建筑上安装太阳能电池板的情景。麦肯锡于1995年在该国开设了第一家办事处。
中国武汉,高层建筑上安装太阳能电池板的情景。麦肯锡于1995年在该国开设了第一家办事处。 Bryan Dento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并不是麦肯锡第一次通过在中国的工作卷入令人起疑的谋划安排。
1995年,该公司在中国开设了第一个办事处,聘请了来自美国和英国的顾问。到本世纪末,中国政府开始推动缺乏活力的国有企业采用西式管理,专长于此的麦肯锡就是打算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公司获得了一些大客户。它的明星学生是平安保险,这家保险公司创立时隶属于一家国有货运公司。从1997年,麦肯锡与该公司开始了长达20年的合作关系,在这期间,平安保险从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一跃成为全球最大的保险公司之一。
麦肯锡的成功很快就达到了中国政治的顶峰,并将其拖入了一场潜在利益冲突之中——公司声称,它在这个过程中完全是不知不觉的——这场冲突涉及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官员敛财事例。
麦肯锡一直在寻找顶尖人才,2002年,它聘请27岁的刘春航担任全职顾问。据哈佛商学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的记录显示,他在该校以名列前茅的成绩毕业。他在麦肯锡待了不到一年。但在那段时间里,他的姻亲采取了一些措施,令他们后来变成了亿万富翁。
刘春航的岳父是当时中国国务院负责财政的副总理温家宝。几个月后,温家宝当上了中国总理,负责管理政府。
当时,麦肯锡的客户平安保险正准备在香港进行首次公开募股。2002年底,温氏家族及其商业伙伴以低价收购了平安保险的股份,成为平安保险的秘密股东。作为总理,温家宝掌管着负责监管保险行业和审核重大IPO的委员会。
麦肯锡称,刘春航于2003年7月离开公司。目前还不清楚他是否在其家族商业活动中扮演任何角色。但平安保险第二年上市时,温家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主要是公司股票。到2007年,这个家族的资产至少达到27亿美元。
温家宝家族在麦肯锡的客户平安保险公司上市后累计了大量财富,温于2003年至2013年任国务院总理。
温家宝家族在麦肯锡的客户平安保险公司上市后累计了大量财富,温于2003年至2013年任国务院总理。 Petar Kujundzic/Reuters
刘春航现在是中国银行业监管机构的一名高级官员,他通过一名发言人表示,他“从未给公司的中国客户做过任何项目”,如果把他与麦肯锡为平安保险所做的工作联系起来,那将是“误导”。
麦肯锡说,刘春航被聘用是因为他有能力,而不是因为他的家族关系。
该公司表示:“关于刘春航被聘用存在不当目的的任何说法都是错误的,具有极大的误导性。”
如今,中国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才纷纷要求到麦肯锡工作。公司的合伙人会列席企业的党组织会议。据公司网站显示,该公司在中国的350名顾问中,90%以上是华裔。
中国对麦肯锡的重要性也显而易见:麦肯锡最新的两位管理合伙人,鲍达民和施南德(Kevin Sneader)都是从该地区提拔上来的。施南德现在在香港管理整个公司。
麦肯锡的名字在中国实在太有名了,以至于有一个中国模仿者冒出来盗用其的中文名。
 这家仿冒公司名叫“成都麦肯锡管理顾问公司”,它甚至赢得了一份为四川省经济规划提供咨询的合同。它的诡计非常成功,中共喉舌《人民日报》旗下的杂志《中国经济周刊》发表了一篇封面文章,讲述了真正麦肯锡的影响力在不断扩大,把它比作章鱼,并对假麦肯锡的成功表示惊叹。
麦肯锡表示,该公司尚未参与四川省的经济规划工作。
然而,该公司并没有回避中国的“智慧城市”等有争议的项目,这类项目让学者和人权倡导者感到担忧,认为将加强中国这个监控国家的力量。
中国杭州的交通录像。麦肯锡参与了一个“智慧城市”计划,该计划从摄像头等来源收集数据——这是中国这样的威权国家引人担忧的地方。
中国杭州的交通录像。麦肯锡参与了一个“智慧城市”计划,该计划从摄像头等来源收集数据——这是中国这样的威权国家引人担忧的地方。 via Reuters
智慧城市的理念是通过摄像头等来源收集数据,使城市更易于管理。在中国这样一个威权国家,这引起了广泛关注。
麦肯锡在6月的一份报告中写道:“例如,警察巡逻不可能无处不在,但预测分析可以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部署巡逻。”
“这事关政治控制,”澳大利亚战略政策研究所(Australian Strategic Policy Institute)研究员萨曼莎·霍夫曼(Samantha Hoffman)说。
麦肯锡目前正与平安保险合作,在中国南宁市实施智慧城市计划,监控金融欺诈行为。
该公司还支持中国政府的“中国制造2025”倡议——批评者说,有时甚至是鹦鹉学舌般地宣传——该倡议旨在让中国在人工智能和航空航天等敏感领域成为全球领袖,令欧洲和美国领导人感到不安,他们担心这个计划将削弱本国经济,奠定中国的主导地位。
10月,副总统迈克·彭斯(Mike Pence)警告说,“通过‘中国制造2025’计划,中国共产党把目标锁定在控制世界上90%的最先进产业上。”
麦肯锡已用中文撰写了至少10份有关“中国制造2025”的报告。但今年早些时候,由于美国和欧洲的强烈批评,中国政府下令新闻媒体停止报道此事。麦肯锡的报告也不再提及这项政策。
“它们有时几乎像是《人民日报》的一个分支,”瑞银(UBS)前首席经济学家乔治·马格纳斯(George Magnus)在谈到麦肯锡时表示。 “很明显,他们在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来做这件事——有时也没那么隐晦。”
 受制裁的客户
受到美国制裁的俄罗斯国有银行VEB总部。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在2016年曾和银行的前行长会面。
受到美国制裁的俄罗斯国有银行VEB总部。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在2016年曾和银行的前行长会面。 James Hill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当美国参议院调查人员想知道,为什么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在2016年总统大选结束后不久与一家受制裁的俄罗斯银行负责人见面时,库什纳解释说,有人告诉他,这家银行的行长“与俄罗斯总统有直接往来”。
这一点不难看出来。这家银行是俄罗斯国有开发银行(Vnesheconombank,简称VEB),由普京的核心圈子直接掌管。与库什纳见面的那位前行长毕业于为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简称FSB)培训人才的学校,FSB的前身是克格勃。这家银行引起了美国国会以及负责调查2016年大选中可能存在的通俄行为的特别检察官的密切注意。
而它是麦肯锡的客户。
今年8月,VEB聘请这家咨询公司为其制定商业战略,VEB是麦肯锡咨询客户中的几家受制裁企业之一。
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Sberbank)也是麦肯锡的客户,这家被列入制裁名单的国有银行曾在2013年为特朗普在莫斯科举办的环球小姐大赛提供赞助。2016年,这家银行同意为麦肯锡提供的重组建议向公司支付最高可达520万美元的报酬。
另一家受制裁的国有银行俄罗斯外贸银行(VTB)同意在2017年向麦肯锡支付440万美元,作为开发信息技术的费用。
麦肯锡在俄罗斯的工作涉及范围广泛。它是在俄罗斯有业务的最大的西方咨询机构,麦肯锡在莫斯科的办事处已接手了大约2000个项目,与石油、天然气、银行和零售业,以及钻石、黄金和煤炭开采行业的市场份额最大占有者有合作关系。麦肯锡的高级合伙人之一是诺贝尔奖文学奖得主、小说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的儿子。
2016年,VEB副董事长安德烈·克雷帕奇和麦肯锡高级顾问叶尔莫莱·索尔仁尼琴在俄罗斯东部城市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一场商务会议期间。
2016年,VEB副董事长安德烈·克雷帕奇和麦肯锡高级顾问叶尔莫莱·索尔仁尼琴在俄罗斯东部城市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一场商务会议期间。 Artyom Korotayev\TASS, via Getty Images
麦肯锡对俄罗斯的价值如此之高,以至于就在普京与西方国家就乌克兰问题发生冲突的时候,麦肯锡的一名合伙人仍继续为俄罗斯能源委员会服务,直到2015年,与他共事的几名企业高管要么是单独制裁的目标,要么与受制裁的公司有联系。
 麦肯锡的客户帮助扩大了俄罗斯的海外业务。其客户之一是与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的化肥巨头PhosAgro,该公司正努力推动新监管规定的制定,这将使其对欧洲食品供应拥有更大的控制权。欧盟已经对俄罗斯在欧洲天然气供应中的影响力感到担忧,欧洲天然气的很大一部分来自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该公司是另一家受制裁的俄罗斯公司,麦肯锡曾在战略和定价方面为其提供咨询。
麦肯锡说,公司只是在认为自己能够做出积极贡献时,才接手俄罗斯或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业务。麦肯锡还说,公司的咨询业务本质上不具有政治性质,而是主要为了帮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麦肯锡可以指出自己很多的成就为证。仅在俄罗斯就有不少,比如公司帮助俄罗斯国家航空公司Aeroflot升级换代,改善了莫斯科的交通和工人的安全。
麦肯锡远不是唯一一家以合法方式与受制裁企业合作的美国公司。长期以来,一些美国官员一直认为,参与俄罗斯经济不仅对在俄罗斯有业务的美国公司有好处,也有助于在海外培养更好的商业实践,增进对民主原则的接受。
有的人则没有看到多少支持这种观点的证据。曾在奥巴马政府任职的国务院官员罗伯特·G·博斯钦斯基(Robert G. Berschinski)说,商界领袖和政策制定者们常常认为,与威权政府进行积极的接触将会带来经济改革,进而推动政治改革。
“但越来越清楚的是,在俄罗斯、中国和沙特阿拉伯——这三个国家的例子里,这种观念并未被证明是正确的,”他说。
前助理国务卿克雷默说,中国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他说,虽然中国已让数亿人摆脱了贫困,但在那里做生意的企业“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表明中国人民获得了更多的公民或政治权利。
在某些情况下,麦肯锡的工作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麦肯锡制作过一份报告,追踪了解公众对沙特最重要的一些政策的观感,报告专门提到了三名经常在Twitter上推动负面言论的人。
 据一个人权组织说,其中一人后来被抓了起来。另一个人说,沙特政府官员把他的两个兄弟关进了监狱,还侵入了他的手机。第三个人用的是匿名账户,该账户已被关闭。
麦肯锡说,公司对报告可能被误用的“可能性感到震惊,无论这种可能性有多么遥远”。但是,沙特是麦肯锡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从2011年到2016年,公司有近600个项目来自该国,因此,甚至在《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被沙特特工杀害和肢解后,麦肯锡仍选择参加了沙特于今年10月举办的一个大型投资会议。
尽管刚刚发生一名异见专栏作家被沙特特工杀害并肢解的事件,麦肯锡还是参加了十月的一场沙特投资大会,与会者包括在台上右侧就座的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尽管刚刚发生一名异见专栏作家被沙特特工杀害并肢解的事件,麦肯锡还是参加了十月的一场沙特投资大会,与会者包括在台上右侧就座的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 Tasneem Alsult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个世界分为两个阵营,一边是支持斩首的人,另一边是反对斩首的人,”曾在麦肯锡担任顾问、并曾为时报撰稿的阿纳德·吉利达拉达斯(Anand Giridharadas)说。他补充说,麦肯锡和其他公司“把自己的声誉和可信度借给了一个完全配不起这些的政权”。
美国马里兰大学教授卡尔弗特·W·琼斯(Calvert W. Jones)为了进行她的研究项目,用19个月时间穿梭于中东的海湾君主国之间,对她称为“威权统治的黑匣子”里的工作的管理咨询公司进行了评估。
“按照他们的思路,即使民主制度本身仍是一个遥远的希望,专家的工作还是可以根本上改善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琼斯写道。
她给出的结论,不太可能被咨询公司放进招聘视频里,用于吸引怀抱理想的大学毕业生。
她说,“开始的时候,他们中的最优秀者想提供帮助,想做真正的研究,想提供数据和专家意见。”但在最初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她说,他们会慢慢停止那样做。
“他们从事的是一种不向权力讲真话的艺术,”她说。“由于他们面对的激励结构,他们自我审查,夸大成功,对他们自己的疑虑轻描淡写。”
外部专家甚至可能减少、而不是鼓励国内的改革,琼斯说,部分原因是咨询师们往往不愿对执政权贵讲真话。她说,随着“在世界各地转来转去的专家人数继续扩大”,这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紧要的问题。
在利雅得的丽思卡尔顿(Ritz-Carlton)酒店大堂的一个工作日早晨,这种扩大表现得很突出。一位前西方外交官打趣地说,你可以在那里看到咨询师们“像蝙蝠出洞那样”出门去做事。